袁朗闻声转过身,抬手还了个礼,语气平静:“军训负责人,袁朗。”
王建军的目光快速扫过现场 ,土沟方向有老兵站岗,人影垂头蹲成一排,显然已经被控制住。
他视线再往回收,落在许三多怀里小小的身影上,脚步猛地顿了半秒,喉结重重滚了一下。
没急着上前,先转回脸看向袁朗,问得稳:“人都齐?没走漏?”
“五个全扣了,两把制式手枪,两包疑似毒品,都封存造册。”
袁朗抬下巴示意,
齐桓立刻递过一页手写的清点清单,“无人员伤亡,孩子没再受刺激,睡着了。”
王建军接过清单,指尖捏着纸边,指节微微泛白。
他扫得快,目光在 “枪支已退弹、人犯无反抗” 那行顿了顿,抬眼时神色沉了几分,语气郑重:
“这伙人我们跟了三个多月,跨省流窜,手上有案子。本来预判他们要往深山里逃,正准备围山,没想到被你们撞上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沉,“真交起火来,孩子在他们手里,我们投鼠忌器。这次多亏你们了。”
袁朗扯了下唇,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,语气轻松:“行军训练赶上了,分内的事。人犯和物证都在后面,手续核对清楚就能带走。”
他往许三多那边偏了偏头,声音压下半分,“孩子睡得沉,动作轻点。”
王建军点头,放轻脚步走过去。
他蹲下身,看着小孩裹在军装里,小脸埋得深,嘴角的勒痕已经淡了些。
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几秒,才小心翼翼托住孩子的后背和腿弯,慢慢接过来。
小孩哼唧了一声,往暖和的地方蹭了蹭,没醒。
“同志,谢谢你。” 王建军站起身,抱着孩子的胳膊绷得很紧,冲许三多点了下头,声音压得低。
许三多微微摇头,没说话,坐直了些,身上袁朗的外套滑下来一点,他抬手拢了拢。
“下山走东侧山脊。” 袁朗开口,语气依旧淡,“后山阴面有两处滑坡,路滑,西侧绕远。我们刚探过。”
王建军愣了一下,随即颔首:“记下了,谢了。后续案情需要补证,我们再跟部队对接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 袁朗抬手,算是应下,“齐桓,带人配合交接,核对清楚物证和人犯,别出差错。”
“是。” 齐桓应声,转身往土沟方向走。
袁朗侧过身,示意王建军随他走,两人脚步放得极轻,踩着腐叶往岩石边的身影靠过去,连片枯叶的脆响都没惊起。
“三多。” 袁朗开口,声音不高,刚够传到对方耳边。
许三多正垂着眼替孩子掖紧外套领口,闻声立刻绷直脊背,抱着人稳稳站起身。
动作放得极缓,指尖牢牢托着腿弯,生怕晃醒怀里的人。
他下颌微收,声音轻哑带着晨雾的涩意:“首长。”
“这位是市局缉毒大队王队长。” 袁朗抬了抬下巴,三言两语做了介绍。
王建军往前半步,抬手敬了个标准的警礼。
目光飞快扫过许三多怀里熟睡的孩子,落在他穿了件不合身的迷彩服外套,语气郑重:
“同志,这次真的多谢你了。”
许三多怀里抱着人,胳膊抬不起来回礼,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,透着点手足无措的局促,耳尖悄悄泛了红:
“王队长,应该的。”
王建军伸出手,掌心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微颤:“我来吧,辛苦你了。”
许三多点点头,小心翼翼托着孩子的后背和腿弯,顺着他的力道慢慢递过去。
指尖刚松半分,怀里的小孩忽然动了动,长睫毛颤了两下,掀开眼。
朦胧视线里撞进张陌生的脸,他先是愣了一秒,随即小嘴一瘪,猛地往许三多怀里缩,胳膊死死圈住他的脖子,哇的一声哭出来。
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抽抽搭搭的,哭得喘不上气,连后背都跟着一耸一耸。
“小宇!小宇是爸爸啊!”
王建军往前凑了半步,手伸在半空不敢碰,急得额头冒出汗,鬓角的发丝湿了贴在皮肤上。
他连声叫着孩子的名字,声音慌张,可小孩埋在许三多颈窝,连头都不肯抬,胳膊圈得更紧,哭得一抽一抽的,把他的背心领口都打湿了一片。
许三多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左手稳稳托着孩子的腿,右手悬在后背,拍也不是,哄也不会,指尖绷得发白。
平日里遇上再险的情况都稳住的人,这会儿彻底乱了章法,抬眼看向袁朗,眼睛里写着求助,声音都比平时慌了几分:
“首长……”
王建军也急得没辙,抹了把额头上的汗,转头看向袁朗,语气带着无奈的求助:
“袁首长,你看这……”
袁朗站在旁边,嘴角噙着点浅淡的笑意,看着许三多手足无措的模样,眼底掠过点促狭。
他上前一步,抬手轻轻拍了拍许三多的后背,力道很轻,像在顺毛。
随即微微俯身,放低了声音,语气是少见的平缓,没了平日里的散漫锐利:
“小朋友,抬头看看?”
小孩听见陌生的声音,哭声顿了顿,慢慢从许三多颈窝抬起脸。
泪眼朦胧的,先攥紧了许三多的衣领,看向抱着自己的人。
许三多喉结动了动,学着刚才的袁朗的样子,放软了声音,有点笨拙地哄:“小朋友。”
他声音本来就温,放轻了更软。
小孩抽噎着,慢慢平静下来,挂着泪珠的眼眨了眨,黏在他脸上不肯挪开。
“你爸爸来了。” 许三多侧了侧身,把王建军露出来,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后背。
王建军喉结重重滚了一下,声音压得发哑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:
“小宇,是爸爸啊。”
小孩盯着他看了几秒,小嘴一瘪,哇的一声哭得更凶,却松开了圈着许三多的胳膊,伸着小手往王建军那边扑,哭腔含糊地喊:“爸爸!”
王建军好不容易哄好孩子,抱着孩子调整了下臂弯,目光扫过袁朗肩头,又落回许三多身上。
那人身上的作训外套肩线垮下来一截,袖口盖过了指节,尺码明显不对;
再看袁朗,身上军绿色的背心,晨风吹过,小臂肌肉线条绷紧。
他脚步顿了半秒,没多问,只腾出右手,郑重地冲两人敬了个礼。
许三多和袁朗并肩站在一起,抬手还礼。
没再多说客套话,王建军抱着孩子转身,对接好的民警押着人犯跟在身后,一行人往山外走。
来时急促凌乱的脚步稳了许多,踩在腐叶碎石上的声响顺着风飘远,渐渐融进林子里的鸟鸣中,听不见了。
袁朗回过头,看向站在原地的许三多。
后者正抬手往下扯了扯过长的袖口,动作有点笨拙。
他开口,语气认真:“你知道你做了件非常棒的事吗?”
“首长,就是遇上了。” 许三多抬眼,眼神平静,“换作任何一个当兵的,都会这么做。”
袁朗往前走了半步,手臂自然搭上他的肩头,力道不重,带着点肯定的意思:
“嗯。可你做得格外好。许三多,你刚才这一下,挽回了多少家庭,你知道吗?”
许三多愣了愣,黑眼睛眨了两下,很认真地问:“首长,多少啊?”
袁朗话音刚落就顿住,喉结滚了一下,竟被问得卡了壳。
他舌尖抵了抵后槽牙,有点无奈:“我后面给你问问。”
许三多点点头,又想起什么,抬眼看向他,语气格外认真:“首长,我回队了。你少抽点烟,中药记得按时喝,别放凉了。”
说完他微微颔首,转身往休整的队伍那边走,身上宽大的外套随着脚步晃了晃。
袁朗站在原地,指尖摸了摸鼻子,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扯了点没辙的笑意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
齐桓抱着文件夹走过来,眉头蹙着,视线先扫过他光溜溜的胳膊,语气无奈:
“队长,你外套呢?”
“怎么,活儿都忙完了?” 袁朗转过身,没正面答,伸手去接他递来的文件夹。
齐桓叹了口气,把翻开的页面递到他跟前,笔尖点了点落款处:
“签字。跟张岭他们核对完现场记录了,你签完我往指挥部递。”
袁朗拿起笔,目光扫过立功申请栏,随口问:“报的什么?”
“许三多、张岭记三等功,其余参与的骨干和学员给嘉奖。”
齐桓答得干脆,“流程都对得上,突发任务处置得当,人赃并获,没动枪没伤人,够得上标准。”
袁朗笔尖没停,刷刷签上名字,把文件夹递回去,只嗯了一声,语气听不出波澜。
许三多刚拐进休整的空地,蹲在地上整理装具的人齐刷刷抬头。
张岭先站起身,拍掉裤腿上的草屑迎上来,剩下的班长们也跟着围拢,手里的工兵锹、记事本都没来得及放下。
“排长” 张岭目光扫过他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作训外套,眉梢动了动。
陈涛递过来一条毛巾。
“没刮着碰着吧?” 他话短,问得直接,眼神已经落在他手背上道浅浅的荆条划痕上。
“小口子,不碍事。” 许三多接过毛巾擦了擦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