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朗看着他越走越近,脸埋得低低的,连后颈都泛着浅粉,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
等他站定,直接把保温杯塞他手里,又顺手摘了他头上的作训帽,手腕一转就给他扇起风来。
风裹着淡淡的皂角味扫过脸颊,凉丝丝的。
“天太热,别硬扛。” 袁朗语气自然,“实在顶不住就歇会儿,没人扣你们专业训练分。”
许三多握着温烫的保温杯,愣了愣,仰头喝了一口温水,喉结滚了滚才咽下去。
他抬眼看向袁朗,眼里诧异 ,这可不像是他认识的队长。
以前刮大风下暴雨,都没听他说过 “歇会儿” 三个字,怎么到了这儿,反倒劝起人来了?
莫不是自己听错了?
袁朗看着他懵懵的样子,低笑一声,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他嘴角沾的水珠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。
“没听错。”
他指尖顿了顿,收回手,目光扫过训练场地上一张张年轻的脸,
“这帮孩子刚出校门,底子薄,不能拿钢七连那套死磕的标准来卡。悠着点练,细水长流。”
许三多听见 “钢七连” 三个字,腮帮子下意识轻轻抿了一下,有点牙酸。
他偏开脸,目光落向远处的线杆,耳尖红得更透亮了些。
袁朗把他的小动作全看在眼里,心里那点憋了三天的别扭,顺着风全散了。
他把作训帽扣回许三多头上,指尖轻轻弹了弹帽檐,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:
“忙归忙,饭要按时吃,手背上的伤别再蹭开了。晚上我再过去给你换次药。”
指挥帐篷里的台灯亮得晃眼,桌面上文件堆得齐肩高,训练报表、考核成绩、后勤申领单摞得歪歪扭扭,风一吹就哗哗翻页。
袁朗叼着半根没点的烟,指尖搓着后脑勺,眉峰拧成个结。
他仔细回想了三天,也没想明白自己哪句话说错了,愣是整整一个星期没跟许三多说上话。
那人要么扎在训练场摸设备,要么带着班长们熬夜改方案,连打照面都只敬个礼就走,比躲纠察还利索。
“我的队长大人,你能不能别当甩手掌柜了?”
齐桓坐在对面,眼底下青黑一片,手里的红笔在报表上划得飞快,
“这一阶段十二个区队的军训报表全堆这儿了,你总不能让我一个人核到天亮吧?”
袁朗把烟拿下来弹了弹,斜着眼瞅他:“你这什么模样?昨晚偷牛去了?”
“我偷什么牛!”
齐桓把笔往桌上一撂,指着满桌文件,
“你自己看!从单兵战术到有线通信,从体能达标到思想汇报,全是要签字上报的。你倒好,天天往训练场跑,回来就对着门发呆,活全堆我这儿。”
“我那是琢磨军训汇演的事。”
袁朗说得一本正经,指尖敲了敲桌面,“最后汇报表演,全学院首长都来看,不得仔细盘算盘算?”
齐桓直接翻了个大白眼,伸手从文件堆最底下抽出份装订整齐的方案,“啪” 地拍在他面前:
“拉倒吧队长。汇演的流程、科目、编组预案,人三多上周就整理完送过来了,连应急备选方案都做了三套,比你想的周全十倍。”
袁朗愣了愣,伸手翻开方案,字迹工整,条目清晰,确实是许三多的字。
他指尖蹭过纸页,没吭声。
“我说,你是不是把人惹生气了?” 齐桓抱着胳膊,一脸了然,“这一周人都绕着指挥帐篷走,送文件都托张岭带,摆明了不想见你。”
“笑话。” 袁朗挑眉,把方案扔回去,嘴硬得很,“就不能是他惹我生气了?”
“拜托,队长,你能不能对自己有点认知?”
齐桓嗤了一声,半点不给面子,
“自打你们俩凑一块儿,哪回不是你变着法子逗人家?三多那性子,老实得跟面团似的,能惹你生气?指定是你又说什么过分话,把人臊着了。”
袁朗抬眼,眼神慢悠悠扫过去,带着点威胁:“你是不是不想回老队了?打算留在这儿了?”
“我就事论事,你别上纲上线。” 齐桓半点不怵,重新拿起笔,“再说了,我说的难道不对?”
袁朗盯着他看了两秒,败下阵来。
指尖把那根没点的烟捏得变了形,咳了一声,语气放得漫不经心:“中午把人叫过来吃饭,就说核汇演方案。刚才的话,我就不跟你计较了。”
“真的?” 齐桓抬头,眼里带着点促狭。
“再废话就不是真的了。” 袁朗瞪他一眼,伸手把那份汇演方案又拽了回来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封皮,嘴角却悄悄翘了点弧度。
帐篷外的哨声响了,是开饭号。
齐桓麻利地收拾好文件,心里明镜似的。
他摇了摇头,认命地往外走,得,谁让这是自己队长呢。
许三多刚抱着一摞电台记录本从训练场出来,抬头就看见齐桓戳在路口的杨树下,指尖搓着作训裤侧缝,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。
他脚步顿了半秒走过去,心里明镜似的,指定是队长又闹什么幺蛾子,自己不好意思来,派齐桓当说客。
“三多。” 齐桓迎上来,难得有点不自在,咳了一声,“那个…… 队长找你过去吃饭,说商量下军训汇演的细节。”
“行,走吧。” 许三多把记录本往怀里收了收,答得干脆,半点犹豫都没有。
齐桓反倒愣了,瞪着眼瞅他:“你…… 不生气了?”
许三多抬眼看他,眼里带着点了然:“首长是不是给你脸色看了?”
一句话戳中要害,
齐桓瞬间像找到了知音,伸手就揽住他的肩膀,力道沉得很,带着点实打实的感动:
“还是你懂我!队里那帮猴崽子,不给我添乱就不错了,哪有你这么省心的。这一周可给我熬坏了,报表全堆我这儿,他倒好,天天对着帐篷门发呆。”
许三多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,没接话,只抬步往指挥帐篷方向走:
“赶紧去吧,一会儿等急了,又该找由头训人了。”
“对对对。”
齐桓赶紧跟上,边走边咂舌,
“就那脾气,上来得快下去得也慢,也就你能受得了他。换旁人,早被他那套阴阳怪气怼得找不着北了。”
风卷着杨树叶哗哗响,路上不时有学员停下来敬礼,
许三多都微微颔首回礼。
齐桓在旁边絮絮叨叨吐槽这一周的惨状,他偶尔嗯一声,却句句都听在了心里。
阳光穿过叶隙落在两人背上,影子一前一后。
帐帘一掀,炖鸡的浓香混着麦香扑面而来。
袁朗靠在里侧的桌边,只穿件军绿色棉背心,袖口撸到肩峰,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,沾着点水珠,像是刚洗完手。
看见两人进来,他抬了抬下巴,目光直直落在许三多身上,语气装得漫不经心:“来了?杵着干什么,坐。”
齐桓在后面翻了个大白眼。
他顺手拽了把马扎推给许三多,自己也坐下,拿起筷子先给许三多碗里夹了块炖得脱骨的鸡腿肉:
“吃吧三多,有啥事儿吃完再说。队长别的不行,做饭手艺还是拿得出手的。”
许三多坐下,目光落在桌中央的搪瓷盆里。
红亮的汤汁浸着宽面条,土豆炖得软绵起沙,上面撒着切碎的青蒜,热气裹着香往上涌,模糊了视线。
他指尖搭在马扎边缘,轻轻攥了一下,眼神晃了晃。
太熟悉了,连面条要泡进鸡汤里的吃法,都跟刻在脑子里的模样分毫不差。
“看什么?”
袁朗挨着他坐下,拿起公筷直接捞了一大筷面条,混着鸡块和土豆拌得匀匀的,连汤带肉扣进许三多面前的空碗里,瓷碗轻轻磕了下桌面,
“光看着能饱?吃。”
碗推到跟前,油星子沾在碗边,冒着白汽。
许三多垂着眼,盯着碗里裹满红亮汤汁的面条,半天没动筷子。
袁朗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,往前凑了凑,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:“怎么?嫌我做的?”
许三多没答话,拿起筷子,低头挑了一筷子面,慢慢吃了起来。
“哎他这是……” 袁朗没底了,偏头去看齐桓,想讨个准信。
齐桓权当没看见,埋头给许三多夹土豆,一块接一块往碗里堆,压根不接他的眼神。
袁朗没辙,只好坐回去,筷子戳着碗里的鸡块,目光却时不时往许三多那边飘。
看他吃面的速度不快,却一口接一口没停;
看他耳尖慢慢泛起浅粉;
看他吃到辣的地方,鼻尖微微泛红,却没停下缓口气。
帐篷里只剩筷子碰瓷碗的轻响,混着外面风吹帆布的哗啦声。
袁朗捏着筷子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碗筷刚摞到一起,许三多伸手就要端去洗。
齐桓眼角余光瞥见袁朗递过来的眼神,跟针似的扎人,赶紧伸手拦住:“我来我来,你们聊正事。”
说着麻溜地收拾起搪瓷盆和碗,往帐篷角的水桶边挪。
“过来,聊聊你做的汇演方案。” 袁朗敲了敲桌面,抬下巴示意他坐。
许三多脚步没动:“我先帮齐桓搭把手。”
袁朗往前倾了倾身,两人距离瞬间拉近,
他压低声音,带着点了然的笑意:“许三多,你是在躲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