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静了两秒。许三多耳尖微热,垂着眼,老老实实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说完他也不躲了,转身走到黑板前,拿起半截白粉笔,指尖稳稳落在墨绿色的板面上。
袁朗坐在桌前,抬眼看着他,指尖无意识转着钢笔,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倾。
“汇演分四个板块。”
许三多粉笔一划,拉出四条线,字迹工整,
“分列式、战术基础动作演示、野战通信组网展示、突发情况处置演练。”
他指尖点在第二条上:
“战术不搞花架子,以班为单位,交替掩护、匍匐通过、爆破模拟,全按实战流程走,不喊口号,不停顿摆造型。”
袁朗点点头,钢笔转得慢了。
跟他想的一样 —— 军训汇演不是唱戏。
“通信这块,我没安排单独展示。”
许三多粉笔在 “战术” 和 “通信” 之间连了条线,
“跟战术穿插绑一块儿,队伍边往终点推进,边架设被复线、跳频组网,到终点一分钟内通联算合格。台下看着是一个科目,实则考了两样,不耽误时间,也更贴合实战。”
“好。” 袁朗脱口而出,声音里带着点赞赏,
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摆个台子手摇发电,看着热闹,全是花架子。”
许三多抬眼,刚好撞上他亮得惊人的目光,又迅速垂下去,粉笔继续往下划:
“最后突发情况处置,随机抽场景,山火、伤员转运、线路中断,现场出题目,考各班的临场反应。”
“预案做了几套?” 袁朗问。
“两套。”
“雨天、大风天各一套?”
许三多愣了一下,抬头看他,黑眼睛里带着点意外,随即点头:
“嗯。山区天气变快,雨天路滑,分列式压缩时长,战术科目改平地;大风天通信受干扰,加备用明线方案。”
袁朗笑了。
钢笔 “嗒” 地一声搁在桌上,他彻底坐直了身子,目光牢牢锁在黑板前的人身上。
不用解释,不用铺垫,他刚起个头,对方就知道他要的是什么;
对方刚说半句,他就懂后面的安排。
思路严丝合缝,连备用方案的考量都撞在了一处。
这种踩在同一个频率上的感觉,比打胜仗都让他痛快。
他看着许三多侧着脸,粉笔在指尖转得稳,讲起方案语速不快,却字字砸在实处,连每个科目的时长、衔接的空隙都算得精准。
阳光从帐缝漏进来,落在他发顶,镀上一层浅金。
袁朗看着看着,嘴角的笑意收不住,眼底软得一塌糊涂,连自己都没察觉。
帐篷角,齐桓洗完碗擦着手回头,正好看见这一幕。
一个站在黑板前讲,一个坐在桌前听,偶尔你一句我一句,全是关键,半句废话都没有。
旁人压根插不上嘴,连呼吸都怕打断那点默契。
他摇了摇头,轻手轻脚往外走,顺手把帐帘拉得严实了点。
得,这儿根本没他什么事。
九月的风卷着操场上的浮土,晒得五六式半自动的枪刺亮得晃眼。
观礼台坐得满满当当,学院首长、各系教员挤在前排,十二个区队的后备学员坐在后侧小马扎上,主席台前的红旗被风刮得猎猎响。
汇演的军号刚落,分列式方队顺着跑道依次踏过来,喊杀声撞在围墙根,又弹回半空。
步兵指挥信息工程综合区队的方队走在第六个。
许三多站在方队右侧压队,作训服笔挺,目光扫过排头的张岭,指尖极轻地往下一压。
张岭下颌一收,“正步 —— 走!” 的口令劈得脆亮,一百二十人的方队同时踢腿,胶鞋底砸在煤渣跑道上,齐刷刷一声闷响,像整块铁板砸在地面。
枪刺顺着同一角度平举,阳光扫过去,拉出一道笔直的光带。
步幅分毫不差,摆臂高度齐平,连帽檐投下的影子都落在同一条线上。
观礼台上本来低头翻花名册的几个参谋忽然停了笔,坐直身子往这边看,笔尖悬在纸页上半天没落下去。
分列式刚过,战术演示紧接着开场。
前面几个区队都是整整齐齐卧倒、匍匐、起立,动作标准却像按模板摆出来的,喊一声动一下。
轮到他们区队,八人战术小组顺着土坡散开,呈三角攻击队形压上去,全程没半句多余口令,全靠手势配合。
有人卧倒架枪瞄向 “敌” 方,
有人低姿跃进滚进弹坑,尘土顺着作训裤腿扬起来,动作快得带风。
模拟爆破的白烟刚冒头,后队已经越过矮墙障碍,整套动作行云流水。
场下坐着的学员里起了细碎的骚动,不少人往前探着身子,脖子伸得老长。
最炸场的是野战通信组网展示。
别的区队都是站在划定区域里架线、摇磁石机,摆得规规矩矩,像课堂实操。
他们倒好,战术小组边往终点冲锋,两名通信兵贴在侧翼跟进,放线、挑枝、卡拐点,手腕翻飞,被复线顺着草窠拉得又直又稳。
队伍冲过终点线的瞬间,肖锐一把按上查线机夹,时衍摇动手柄两圈,耳机里立刻传出清晰的电流声,通联成功,掐表算下来,比考核标准快了整整一分钟。
“好!” 观礼台上有人低声赞了一句,掌声零零散散响起来,很快就连成了片。
最后是随机突发处置。
考官当场抽题,话音刚落:“前沿线路被炸断,伤员一名,三分钟内恢复通联并完成转运。”
队伍没半分慌乱,瞬间拆分两组:
两个人架起模拟伤员往救护点撤,剩下的人直奔线路拐点,分段测障、剥线、拧芯、缠胶布,动作熟得像做过千百遍。
许三多站在坡上,只抬了抬下巴,周凯立刻带着人绕向备用线路点,双管齐下。
等最后一段线接好,计时器定格在两分二十秒,比规定时限快了四十秒。
主席台上的首长点着头,侧身跟旁边的系主任说话,手指着场下,眉眼间全是赞许。
场下其他区队的班长们互相交换眼神,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惊讶,
谁也没料到,这个仅仅训练了三个月的区队,甚至一半是高考新兵的综合区队,能把实战科目练得这么扎实,连老资格的提干队都未必有这速度。
方队整队退场的时候,脚步依旧齐整。
许三多走在队尾,扫过队伍里一张张沾着土的脸,嘴角极淡地翘了一下。
风卷着掌声从身后飘过来,他没回头,只抬手正了正帽檐。
张岭走在他旁边,低声憋了句:“排长,你看见没?刚才首长都给咱们鼓掌了。”
许三多轻轻 “嗯” 了一声,目光落向远处的杨树行,脚步没停。
阳光落在两人背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,混着满场还没散尽的尘土味、汗味。
主席台上的掌声刚落,风卷着尘土扫过台沿,吹得评分表哗哗翻页。
袁朗一身笔挺的常服,墨镜架在鼻梁上遮住大半眼神,手里的钢笔一下下戳着纸页空白处,力道不轻不重,节奏竟跟台下战术小组的跃进步点莫名合上了拍。
齐桓坐在他侧后方,身子往前倾了倾,压着嗓子开口:“队长,你也看出来了吧?”
“作战经验很扎实。”
袁朗声音不高,钢笔尖顿在 “综合处置” 那栏评分格上,没抬头,
“分段查障的路子、战术通信绑一块儿的编排,不是教材上抠出来的死规矩。带兵也有一套,三个月,把一半高考新兵的底子带成这样,不容易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笔尖却在 “许三多” 三个字旁边极轻地画了个圈,快得像笔误。
墨镜往下滑了半寸,露出黑沉沉的眼尾。
齐桓啧了一声,指尖点了点台下正在整队的身影:“说真的,我感觉三多训人比我都有章法。”
袁朗没接话,钢笔又慢慢戳起了纸页。
目光穿过墨镜,落向场中央那道挺拔的身影,
许三多正弯腰给学员拍掉肩上的土,动作轻,话不多,身边的兵个个眼神发亮。
他嘴角极淡地翘了一下,快得风一吹就散。
主席台上的教务主任拿起牛皮纸花名册,指尖弹了弹纸页,清嗓子的声音透过扩音器漫开,全场瞬间静了。
十二个区队的方队钉在操场上,风卷红旗猎猎响。
“第三名,侦测工程系提干一区队,总分九十二点七。”
甘小宁站在排头,挠了挠后脑勺,咧嘴笑出两颗虎牙。
他抬手敬了个标准礼,回身就给了身边副班长一拳,带着得意的劲儿。
队伍里起了点细碎的欢呼,他回头瞪了一眼,嘴角却翘得老高。
“第二名,步兵指挥系提干一区队,总分九十四点二。”
成才脊背猛地一挺,下颌线绷成利落的弧线。
他抬手敬礼,动作干脆。
眼神往综合区队的方向扫了半秒,又飞快收回来,输在通信组网那项,不冤,但下回绝不能差这一分半。
“第一名,步兵指挥信息工程综合区队,总分九十七点五。”
话音落地的瞬间,综合区队的队伍里晃了一下。
张岭攥紧的拳狠狠砸在掌心,
肖锐憋着气,肩膀一抽一抽的,差点又红了眼。
许三多站在队首,脸上没什么波澜,只指尖轻轻蜷了一下,抬步往前半步,声音掷地有声:
“全体都有 —— 立正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