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后忽然传来一串整齐的脚步声,
他直起身回头,就看见张岭带着七八个人顺着跑道走过来,陈涛、李建伟、周凯都在,个个肩上搭着毛巾。
他抬手看了眼腕上的机械表,指针刚过五点整:
“怎么这么早?你们不用跟着我的训练量来,正常出操时间还得半小时。”
张岭走到他跟前停下,喘着粗气,毛巾往脖子上一搭:
“再按老节奏来,就该被你落没影了。你都直接蹦去二年级了,我们再不撵紧点,回头连你尾灯都看不见。”
“循序渐进才扎实。”
许三多弯腰把地上的沙袋往边上挪了挪,“强度太大容易伤膝盖,跟不上就减速,别硬撑。”
“瞧不起人是吧?”
张岭嗤了一声,活动了下脚踝,
“以前演习山地奔袭四十公里都扛过来了,这点晨练算啥。你跑你的,我们跟着,掉不了队。”
他身后的李建伟喘得厉害,扶着膝盖直咳嗽,却还是硬着头皮点头:
“对…… 排长你别管我们,我们能跟上。大不了慢点,总比躺着强。”
许三多看着一张张泛红的脸,没再多劝,只点了点头:
“行,那就一起。先慢跑两圈热身,压着步子,别冲太快。”
他转身带头跑出去,脚步稳得很,胶鞋底踩在湿滑的煤渣跑道上,没半点声响。
张岭他们跟在后面,一开始还能齐步,跑了半圈就渐渐拉开距离,
孟小天落在最后,喘得跟拉风箱似的,被陈涛拽着胳膊往前带。
雾气慢慢散了点,东边的天泛起鱼肚白。
张岭咬着牙撵前面那道挺拔的背影,看着他步幅始终不变,呼吸匀得像定了节拍器,心里暗啧一声,排长看着不紧不慢,真要跑起来,拼尽全力都未必追得上。
但追不上也得追。
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越飞越远,自己还在原地踏步。
一系的阶梯教室浸在晨光里,老木桌板磨出温润的包浆,课前闹哄哄的,后排几个男生凑在一块儿聊昨晚的战术推演,钢笔敲得桌沿哒哒响。
门被轻轻推开时没人太在意,直到那道身影顺着过道走到第一排,拉过椅子坐下,动作轻得没发出半点声响。
前排的女生先回了头,笔尖 “啪嗒” 掉在笔记本上;
后排聊得正欢的几个男生刹住话头,探着脖子往前瞅;
连正擦黑板的值日生都顿了顿,抹布悬在半空中。
众人眼里都打着问号:
这谁?面生得很,个子不高,肩背挺得笔直,脸看着嫩生生的,他们班没这个人啊。
袁晨是这个区队的学员排长,坐在第一排侧边,看见人就笑了,伸手从书包里摸出张纸递过去:
“三多,来了,我提前给你抄了份专业课表,连机房和战术自习室的位置都标了。”
许三多立刻站起身,双手接过来,脊背绷得笔直:“谢谢袁排长,麻烦你了。”
“客气啥,都是步兵口出来的。”
袁晨摆摆手,上下打量他一眼,故意挤兑,
“话说在前头,你不会在我们班待俩月,又要跳级吧?那我可真得找教研室告状去,太打击人积极性了。”
许三多愣了一下,指尖捏着课表边角,睫毛垂了垂,没接话 ,他确实没盘算那么远,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答。
袁晨看他这副实诚样子,拍了拍额头:
“得,当我没问。换个说法,你现在自学进度到哪儿了?我心里好有个数,回头分组推演也好给你搭配合适的人。”
“下学期的内容过完大半了。”
许三多答得平实,没半点炫耀的意思,
“还有几章山地联合指挥推演没摸透,正好跟着课补。”
袁晨脸上的笑僵了半秒,缓缓点了点头,眼神有点飘:
“哦…… 下学期了啊。行,挺快。”
这话没压声音,前后几排都听得真切。
刚才还闹哄哄的教室静了半截,
有人手里的钢笔停在半空,墨水晕开个小点都没察觉;
有人互相碰了碰胳膊,飞快交换眼神,嘴张了张又合上,全是恍恍惚惚的模样。
合着人家不是来跟他们同级上课的,是来 “插班” 补漏的?
俩月跳一级就算离谱了,私下里居然还超前啃了半学期?
许三多没留意周遭的动静,低头把课表夹进课本里,页脚对齐。
晨光落在他发顶,他翻开教材,指尖轻轻点在当天要讲的章节上,神态安稳得很,好像满教室的诧异,都跟他没半点关系。
阶梯教室的门吱呀一声带上,王教员夹着教案走上讲台。
这是个扛着上校衔的老步兵,脸膛晒得黝黑,粉笔头在指缝里转得溜。
他扫了眼第一排的生面孔,没多寒暄,翻开教材就开讲,刚讲完山地进攻的兵力配属,粉笔头 “嗒” 地一点,直指许三多。
“新来的那个,站起来。”
王教员斜靠在讲台上,语气随意,
“说说,丘陵地带步兵连进攻,配属一个通信班,常规怎么编组?别跟我念教材原话,说能用的。”
许三多起身站得笔直,声线稳得没半点波澜:
“报告教员,常规分两组,一组随连指跟进保主干,一组拆分补三个排的通联缺口。但要是植被密、高差大的地形,
建议拆成三个小组沉到班,再提前踩两个中继拐点,埋便携中继站。山体挡信号,光靠跳频顶不住,有中继兜底,指挥链断不了。”
王教员抬了抬眉毛,指尖敲了敲教案:“中继拐点?教材上没这一条。”
“演习踩过坑。”
许三多答得平实,
“在连队山地演习,连指在山坳里,排级在反斜面,跳频全废,靠人力传令耽误了十二分钟。提前埋个中继站,多花二十分钟,能省半小时的事。”
教室里起了点细碎的动静。
前排几个学员互相递眼神,这回答已经超了大一的范畴,连大二的都未必能想到这层。
王教员没让他坐,接着追问:
“行,那再问你。对方全程强电磁压制,连级指挥网全断,你是连长,怎么把指挥捡起来?”
“三步。” 许三多语速不快,字字清楚,
“头一分钟切备用跳频序列,这是头道保险;半小时内通信班架被覆明线,沿山脊走,避开电磁盲区,这是二道保险;
再不行,侦察兵按预定路线当传令兵,徒步传指令,这是保底的三道保险。电磁压制不可能铺满整座山,明线加人力,指挥链就断不了。”
后排有人倒吸了口凉气。
教材上只讲了跳频反干扰,被复线和人力传令都是老掉牙的法子,没人往实战里凑。
可细想就懂,真到了硬仗上,电子设备靠不住的时候,最笨的法子往往最管用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 王教员点点头,又抛了个更深的,
“那你说说,现在步兵指挥最大的短板在哪儿?往后该往哪儿走?”
这问题已经沾了前瞻性,是大三战术研讨课的内容。
教室里瞬间静了,所有人都盯着许三多,等着他卡壳。
许三多顿了半秒,开口依旧稳:
“短板在数据链沉不下去。现在连级能看全局态势,排级只能靠电台喊,班一级基本是瞎子。
以后终端肯定要压到班、甚至单兵,但不能全指望这个 ,丛林、坑道、山地背阴面,电子设备说哑就哑,传统口令、旗语、徒步传令的底子不能丢。
另外步炮、步坦协同的延迟还是太高,不能等临阵再调,得提前把协同预案编到班一级,卡着时间点走。”
王教员手里的粉笔头停住了。
他盯着许三多看了足足三秒,忽然笑了,冲他摆了摆手:“坐下吧。”
他转身面向全班,粉笔头往讲台上一扔,发出 “嗒” 的一声响:
“听见没有?人家俩月跳级上来的。就步兵指挥这一门的本事,人家现在申请结业,我看都够格。”
这话一落,底下炸了小半。
“不能吧?俩月学这么深?”
“谁知道是不是提前看过教案了……”
“跳级本来就邪乎,指不定有啥门道呢。”
嘀咕声压得低,却零零散散飘进耳朵里,不少人脸上带着不服气,眼神躲躲闪闪的。
“啪!”
王教员一巴掌拍在讲台上,粉笔灰震得飘起来,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。
“嘀咕什么?有本事站起来说!”
他黑着脸扫过全班,眼神锋利得像刀,
“别以为我没听见!昨儿就有人在走廊挤兑,说什么‘关系户跳级’‘中看不中用’。今儿人答出来了,又说人提前漏题了?”
“我告诉你们,军人,本事不行可以练,战术不懂可以问,这不丢人。”
他指尖点了点台下,语气重得砸人,
“丢人的是自己躺平不往前走,还见不得别人跑得快。人家军训汇演拿第一的综合战术方案,是教研室七个教员集体打分的,你们谁能写出来?
人家熄灯后躲储藏室啃书的时候,你们搁宿舍扯闲篇、摸扑克,现在看人跑前面了,心里酸了?”
“能力差,补;心态歪了,那就是做人的问题。”
王教员冷哼一声,翻开教材,
“都给我坐直了!接着上课,人家大一的都比你们大二的懂战术,我看你们期末都想挂科是吧!”
全班齐刷刷挺直脊背,没人再敢抬头乱瞟。
许三多坐在第一排,低头翻着教材,指尖轻轻划过书页上的战术示意图。
晨光落在他侧脸上,神情安稳的,跟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只有耳尖悄悄泛了点浅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