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教员没翻教案,指尖敲了敲黑板上 “信息化步兵作战” 那行粉笔字,眼神钉在许三多身上:
“再往深了说 —— 别光讲保底的老办法。现在天天喊信息化指挥,真落到连排一级的步兵身上,你觉得最卡脖子的短板是什么?”
许三多站直了些,指尖轻轻蹭了下裤缝,没急着答,顿了两秒才开口:
“报告教员,我觉得有四个坎儿。”
“头一个,数据链下不到班。现在连指挥所能看全局态势,目标坐标、友邻位置都有,可到了排级,只能靠电台报坐标,班一级更是两眼一抹黑。
命令从连传到班,转两道手,少说延迟一分钟,真遇上机动目标,火力窗口直接就错过去了。
我们团之前联合演习,陆航给的打击坐标传到连指是实时的,等喊到前沿班,目标已经挪了两百米,白瞎了战机。”
“嗯,戳在点子上了。”
王教员抱着胳膊点头,粉笔头在指节上敲了敲,
“好多人只盯着数据链高大上,没人算过延迟一分钟在战场上是什么代价,
重机枪一分钟能打六百发子弹,够扫平半个冲锋阵了。
战场不是演戏,差一秒,胜负就翻过来了。继续说。”
“第二个,装备和人接不上轨。不少信息化终端看着先进,操作菜单绕来绕去,新兵练俩月都摸不利索。
真到了战场上,枪响了、炮炸了,脑子一懵,按错键、调错频的有的是。
再说野外环境糙,摔一下、淋场雨就出故障,连队里没几个能现场修的,坏了就只能当砖头扛着。”
“这条最实在。”
王教员嗤了一声,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,
“我去基层调研,见过不少单位新装备列装半年,还搁仓库落灰,为啥?
没人敢碰、没人会修,怕摔怕坏怕担责任。
装备不是摆看的,得攥在手里能用、坏了能修、打起来顶得上,那才叫战斗力。光列装不落地,跟废铁没区别。”
“第三个,思路拐不过弯。不少人觉得有了信息化就万事大吉,平时练指挥全盯着屏幕,传统的目视侦察、手语传令、徒步接力全扔了。
真遇上强电磁压制、或者钻了山沟没信号,指挥直接断档。我们团联合演习见过一个排长,电台一哑,连手下三个班在哪儿都摸不清,队伍直接乱成一锅粥。”
“说到根上了,这就是典型的‘技术依赖症’。”
王教员敲了敲黑板,声音沉了些,
“以前老辈八路军靠传令兵、靠旗语、靠号声,能把指挥摸到敌人眼皮子底下。现在装备好了,这点笨功夫、硬本事反倒快丢光了。
真打硬仗,敌人不会给你留满格信号,什么法子能传令、能指挥,什么就是好法子。”
“第四个,各兵种协同对不上接口。步兵、炮兵、装甲兵各用各的指挥系统,坐标格式、通联协议不统一,临时协同得靠人工转译。
步坦协同的时候,坦克报的坐标跟步兵的坐标系差着修正量,得现算,慢不说,还容易出偏差。真打起来,差一秒都可能出人命。”
“这条是硬骨头,牵涉到各军兵种的体制标准,不是基层能改的。”
王教员眼神亮了些,往前倾了倾身子,
“但你能想到这一层,说明眼界没困在步兵连这一亩三分地,知道打仗是体系对抗,不是单打独斗。
好多学员学到大三,还只盯着自己手里那杆枪、那台电台,你能看到协同接口的问题,难得。”
四段话说完,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粉笔灰掉在桌上的声音。
前排几个大二学员攥着笔的手都紧了,本来以为这个兵就是基础扎实点,没想到每一条都踩着实战的痛点,连教员都跟着逐句点头。
刚才小声挤兑 “关系户” 的男生低下头,笔尖戳在笔记本上,戳出个小窟窿都没察觉。
袁晨靠在椅背上,盯着许三多的背影,心里暗啧。
王教员沉默了几秒,忽然抬手鼓了两下掌,声音不高,却砸得所有人脑袋嗡嗡的。
“听见没有?这才是动了脑子的。不是捧着教材念‘信息化是趋势’,是真琢磨过落到地上该怎么用,出了问题该怎么补。”
他扫过全班,语气沉了些,
“你们不少人天天把‘信息化’挂嘴边,真问你卡在哪儿,只会说‘装备不够好’‘技术不够先进’。人家呢?
连人跟装备合不合、各兵种对不对得上都想到了。”
他冲许三多摆了摆手:
“坐下吧。就你这水平,步兵指挥这门课,大二全年的内容都不用听了。回头直接找我报名期末考,过了就算你结业。”
这话一落,底下炸了小半。
“不能吧?这才第一天上课……”
“谁知道是不是提前背过答案……”
嘀咕声压得低,却零零散散飘进耳朵里,不少人脸上带着不服气,眼神躲躲闪闪的。
“啪!” 王教员一巴掌拍在讲台上,粉笔灰震得飘起来,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。
“嘀咕什么?有本事站起来说!”
他黑着脸扫过全班,眼神锋利得像刀,
“别以为我没听见!昨儿就有人在走廊挤兑,说什么‘关系户跳级’‘中看不中用’。今儿人答出来了,又说人提前漏题了?”
“我告诉你们,军人,本事不行可以练,战术不懂可以问,这不丢人。”
他指尖点了点台下,语气重得砸人,
“丢人的是自己躺平不往前走,还见不得别人跑得快。人家军训汇演拿第一的综合战术方案,是教研室七个教员集体打分的,你们谁能写出来?
人家熄灯后躲储藏室啃书的时候,你们搁宿舍扯闲篇、摸扑克,现在看人跑前面了,心里酸了?”
“能力差,补;心态歪了,那就是做人的问题。”
王教员冷哼一声,翻开教材,
“都给我坐直了!接着上课,人家大一的都比你们大二的懂战术,我看你们期末都想挂科是吧!”
全班齐刷刷挺直脊背,没人再敢抬头乱瞟。
许三多坐在第一排,低头翻着教材,指尖轻轻划过书页上的战术示意图。
晨光落在他侧脸上,神情安安稳稳的,跟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只有耳尖悄悄泛了点浅红。
临下课还有五分钟,
王教员把粉笔头往讲台上一扔,“嗒嗒” 敲了敲黑板沿,教室里稀稀拉拉的翻书声瞬间停了。
“都抬头,我说两句。”
他抱着胳膊靠在讲台边,脸膛黝黑,眼神扫过全班,语气糙得像砂纸磨过,
“你们啊,课下多啃两本战术手册,翻两遍演习复盘记录,比啥都强。别天天凑一块儿扯闲篇、打扑克、吹牛皮,
我住教员宿舍,晚上楼道里都能听见你们嚷嚷。我知道你们不少人心里不服气,觉得一个大一跳级上来的,凭啥跟你们平起平坐。”
他嗤了一声,指尖点了点台下:
“你们里头不少人是将门虎子,父辈扛过枪打过仗,功劳簿厚得很。但那是你老子的本事,不是你的。
这些名头塞不进脑子里,真拉去实战,半点儿都提不了你的指挥能力。四年时间一晃就过,别混日子,多看看人家这位老兵。”
许三多正低头记最后一笔笔记,忽然被点到,愣了一下,抬起头看向教员。
“你,站起来。”
王教员冲他抬了抬下巴,“当兵几年了?”
许三多立刻站直,脊背挺得笔直:“报告教员,三年。”
“三年。”
王教员重复了一遍,语气沉了下来,带着点实打实的感慨,
“集团军去年侦察兵专业大比武,所有单人课目 —— 武装五公里越野、敌后侦察渗透、爆破拆解、野战生存,全是第一;
带的综合小组,战术推演、敌后破袭也拿了团体第一。我当时是裁判组成员,亲眼见的。”
这话一落,教室里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刚才还偷偷撇嘴的几个男生猛地抬头,瞪着眼瞅许三多,脸上的不服气全僵在了原地。
侦察兵大比武的含金量谁都懂,全集团军的尖子凑一块儿拼杀,单人项目全满贯是什么概念?
“听见没有?”
王教员扫过全班,声音提了半分,
“跟你们差不多的岁数,人家在基层摸爬滚打,血里火里练出来的硬功夫。到了军校还不松劲,俩月啃完一年的课,跳级跟你们坐一间教室。
你们呢?
不少人熬了两年,战术推演还只会照教材套模板,通信实操连个中继拐点都算不利索。就这还不服气?
我要是你们,臊都臊得慌,赶紧低头补功课去。”
“我再说最后一遍。”
他敲了敲讲台,粉笔灰震得飘起来,
“出身好不代表本事大,资历老不代表能力强。军人靠本事说话,靠战绩立身。
心态歪了,总想着靠关系、靠家底混日子,那早晚要栽跟头。
有挤兑人的功夫,多做两道战术题,多跑两圈武装越野,比啥都强。”
许三多站在第一排,耳尖悄悄泛了红。
下课铃刚好在这时叮铃铃响起来,
王教员拿起教案夹:“下课。你们多用脑子想想,解散。”
众人稀稀拉拉地起身往外走,都下意识往许三多身上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