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贵冷笑了一声,
不识抬举。再闹,就给她卖到山西最偏的村子里去,让她一辈子都出不来。
是,德贵哥。
行了,你们两个,轮流守着,别睡觉。
赵德贵的手电筒光柱又扫了一圈院子,
最近风声紧,都给我打起精神来。出了岔子,谁都别想好过。
知道了,德贵哥。
赵德贵又扫了一圈,然后转身,走出了院子,大门一声关上了。
两个看守,一个坐在大门口的凳子上,一个靠在院子中间的墙上,都没说话,只是偶尔打个哈欠。
王建国蹲在房顶上,一动不动,听着下面的动静。
所有信息,都刻在了脑子里。
他又等了大概五分钟,确认两个看守都放松了警惕,一个开始打盹,一个在抽烟。
然后他慢慢站起来,沿着房顶,走到围墙边,翻身下去。
落地的时候,没有一点声音。
他猫着腰,沿着墙根,快速移动,原路返回。
不到两分钟,他就回到了招待所的后窗外面。
他先看了一眼窗台下的那把细土,土还在原处,没有脚印,说明他出去之后,没有人来过后窗这边。
他翻过窗户,回到房间里,轻轻关上窗户,插好插销。
然后他走到床边,慢慢躺下来,把被子盖好,调整了一下呼吸,让呼吸变得平稳、缓慢,像是一直在熟睡。
整个过程,不到十分钟。
他刚躺下不到三十秒——
外面传来了脚步声。
脚步声很轻,很谨慎,不像是路过的,像是特意走过来的。
敲门声很轻,笃、笃、笃,三下,间隔均匀,不紧不慢。
可在这凌晨两点多的寂静里,那三下敲门声,像三根针,扎在耳膜上。
王建国,躺在床上,眼睛闭着,呼吸均匀,胸口微微起伏,跟一个睡得正香的人没什么两样。
可他的耳朵,已经竖了起来。
脚步声。两个人。一个重,一个轻。
重的那个,步子大,落地沉,是赵德贵。
轻的那个,步子小,落地几乎没声音,是个练家子,至少是个经常走夜路、习惯放轻脚步的人。
两个人停在了门口。
笃、笃、笃。又是三下。
然后是赵德贵的声音,压得很低,却不容置疑:老王,老王,醒了没?
许三多没动。
他的呼吸还是那么均匀,胸口还是那么微微起伏,甚至连手指都没动一下。
他在等。
等外面的人,下一步动作。
果然,等了大概五秒钟,外面没了声音。
然后是门锁一声,有人从外面,用钥匙打开了门。
门一声,开了一条缝。
一股冷风灌进来,带着夜里的凉意。
两个人走了进来。
赵德贵走在前面,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,没开,只是握在手里。
跟在他后面的,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瘦高个,刀条脸,眼睛很小,却很亮,像两颗钉子,在昏暗的房间里扫来扫去。
两个人走到床前。
赵德贵俯下身,凑近了看。
床上的人,仰面躺着,被子盖到胸口,双手放在被子外面,头微微歪着,嘴微微张着,呼吸均匀,睡得很沉。
赵德贵看了大概十秒钟,然后直起身,冲旁边的瘦高个使了个眼色。
瘦高个点了点头,伸出手,在被子上摸了摸,被子是温的,跟一个人睡了几个小时的温度一样。
然后他又伸出手,在许三多的脚那边,摸了摸床单,床单是凉的,只有脚放的那一小块,是温的。
瘦高个收回手,冲赵德贵摇了摇头,低声说了一句:
没出去过。被窝是热的,床单没动过。再说了,晚饭那碗面,下了药,他就是想出去,也起不来。
赵德贵点了点头,可还是不放心,又俯下身,凑近了看许三多的脸。
他看的是眼睛。
一个人如果是装睡,被人凑近了看,眼皮会微微颤动,眼球会在眼皮底下转。
可床上这个人,眼皮一动不动,眼球也没转,呼吸均匀,胸口起伏的节奏,跟一个真正睡着的人一模一样。
赵德贵又看了大概十秒钟,然后直起身,冲瘦高个摆了摆手。
两个人转身,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赵德贵忽然停下,回过头,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。
然后他伸出手,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,一根细细的、长长的东西,像是一根针,又像是一根细铁丝。
他走到床前,对准床上人的胳膊,猛地扎了下去。
那一下,又快又准,直接扎在了胳膊上的肉里。
床上的人,纹丝不动。
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呼吸还是那么均匀,胸口还是那么微微起伏,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
赵德贵看了两秒,然后收回手,把那根细东西揣回兜里,冲瘦高个摆了摆手。
两个人走出房间,轻轻带上了门,锁上了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房间里,又恢复了寂静。
床上的人,还是那样躺着,呼吸均匀,胸口微微起伏,跟一个睡得正香的人没什么两样。
可他的右胳膊上,刚才被扎的那个位置,有一个小小的红点,渗出了一滴血珠,在昏暗的光线下,几乎看不见。
那滴血珠,慢慢凝固了。
时间倒回几个小时前。
晚饭的时候,赵德贵亲自端着一碗面,走进了偏房。
老王,吃饭了。
赵德贵把面放在桌子上,脸上带着点笑,可那双小眼睛里,没有一点笑意,
我们村子里条件差,没什么好东西,一碗面,凑合吃吧。
嗨,老板你太客气了。
王建国笑呵呵地走过去,坐在桌子前面,拿起筷子,搅了搅面,有面吃就不错了,我这跑买卖的,啥苦没吃过。
他夹起一筷子面,吹了吹,正要往嘴里送——
动作顿了一下。
很轻,几乎看不出来。
他的鼻子微微动了动,闻了闻面的味道。
面的味道很正常,酱油、葱花、油泼辣子,还有一股肉臊子的香味。
可在这些味道的底下,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闻不出来的苦味,混在面汤里,不仔细闻,根本发现不了。
安眠药。
剂量不大,应该是碾碎了混在面汤里的,正常人吃了,大概半个小时就会犯困,一两个小时就会睡得很沉,叫都叫不醒。
王建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还是那副笑呵呵的、憨厚的样子。
他夹起那筷子面,吹了吹,然后放进嘴里,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,吃得很香,很满足。
一碗面,连汤带面,吃了个干干净净。
他放下筷子,抹了抹嘴,打了个饱嗝,冲赵德贵嘿嘿笑了两声:
老板,你这面,真好吃,比我在镇上吃的强多了。
好吃就行。赵德贵收了碗,脸上的笑深了一点,
老王,你早点歇着吧,跑了一天了,累了。明天再去收山货。
哎,好嘞,谢谢老板。王建国打了个哈欠,揉了揉眼睛,还真有点困了,我这就睡了。
赵德贵端着碗,走出了偏房,带上了门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王建国脸上的哈欠收了回去,揉眼睛的手也放了下来。
他坐在床沿上,看着门口的方向,看了两秒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墙角的脸盆架旁边,拿起搪瓷缸子,倒了点水,漱了漱口,把水吐在脸盆里。
然后他伸出右手,两根手指,伸进喉咙里,压了压舌根。
呕——
他弯下腰,对着脸盆,干呕了两声,把刚才吃下去的面,吐出来了大半。
吐完之后,他又漱了漱口,把脸盆里的东西倒在窗户外面的墙角里。
然后他回到床边,坐下来,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纸包,打开,里面是几根细细的银针。
他捏起一根,对准自己左手手腕上的一个穴位,扎了进去,捻了捻。
然后是第二根,扎在右手手肘内侧。
第三根,扎在脖子后面。
三根针扎进去之后,他闭上眼睛,坐了大概五分钟。
然后他拔出银针,收好,躺下来,盖好被子。
安眠药的药力,已经被他用催吐和针灸的方式,化解了大半。
剩下的那一点,不足以让他昏睡,只会让他的呼吸变得更慢、更深,体温稍微低一点,看起来跟一个真正睡着的人一模一样。
这正是他想要的。
又过了大概五分钟。
床上的人,眼睛忽然睁开了。
那双眼睛,在黑暗里亮得惊人,像两颗寒星,没有一丝睡意,冷静、锐利、通透,跟刚才那个睡得正香的中年商人,判若两人。
他侧耳听了听,确认外面没了声音,那两个人已经走了,才慢慢坐起来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胳膊上的那个小红点,用手指摸了摸,然后放下袖子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走到后窗那里,推开一条缝,往外看了看。
院子里,黑漆漆的,只有正房的窗户里,透出一点微弱的光。院子门口,有个人影晃了一下,然后消失了。
守夜的,还在。
许三多关上窗户,回到床边,坐下来,从兜里摸出烟,却没点,只是拿在手里,慢慢转着。
他的脑子里,在过刚才的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