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那碗面里的安眠药,剂量不大,可混在面汤里,正常人吃了,一两个小时就会睡得很沉。
赵德贵就是算准了这一点,才在凌晨两点多来查房,吃了安眠药的人,应该睡得跟死猪一样,不可能出去,也不可能装睡。
可他们没想到,他闻出来了。
那个瘦高个,摸被窝、摸床单、看眼皮、看眼球,动作熟练,一气呵成,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。
这个人,应该是赵德发专门养的看人的,负责盯着每一个来村子里的外地人,确认有没有问题。
还有赵德贵最后那一下针扎。
又快又准,直接扎在肉里,就是为了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。
一个真正睡着的人,尤其是吃了安眠药的人,被扎一下,可能会哼一声,可能会动一下,但绝对不会醒。
可如果是装睡的,被扎一下,本能地会缩一下,或者皱一下眉头。
他没动。
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不是他不怕疼。
是他知道,只要他动一下,哪怕只是皱一下眉头,今天晚上,他就得和整个村子作战了。
这些人,比他想象的,还要警惕,还要恶毒。
可他有的是耐心。
第一天,什么都不做。只是看,只是听,只是记。
许三多把烟揣回兜里,躺下来,重新盖好被子。
他闭上眼睛,呼吸又变得均匀了,胸口又开始微微起伏,跟一个真正睡着的人一模一样。
可他的脑子,还在转。
刚才那一下针扎,他不是没感觉到。
他感觉到了,那根细东西扎进肉里的时候,有一丝刺痛,很轻,可他纹丝不动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窗外,天还是黑的,村子里还是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和隐隐约约的、被捂住的女人的啜泣声。
床上的人,呼吸均匀,像是真的睡着了。
可他的右手,在被子底下,无意识地轻轻敲了两下,节奏很慢,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那是他在脑子里,又走了一遍村子的地图,又过了一遍刚才听到的每一句话。
明天,刘哥送来。
明天,山西的两个媒人到。
明天,会很热闹。
他等着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十七分。
王建国睁开眼睛,在床上又躺了两分钟,才慢慢坐起来,伸了个懒腰,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眼角挤出两滴泪。
他穿着衣服睡的,昨天晚上和衣而卧,连鞋都没脱,只是把鞋蹬在了床沿上。
此刻他弯腰提鞋,系鞋带的时候,手指在鞋舌内侧按了一下,那里缝着一个小小的布包,
里面是三根银针和一片折叠的刀片,用胶布固定着,摸上去跟鞋面的厚度差不多,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。
系好鞋带,他站起来,走到墙角的脸盆架旁边,拿起搪瓷缸子,倒了点水,漱了漱口,又用手捧了点水,拍了拍脸。
然后他从兜里摸出一面小镜子,巴掌大,边缘磨得发毛,对着镜子,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脸。
面具的边缘,额头、鬓角、下巴、耳后,每一处都仔细看了。
他放下镜子,又活动了一下脖子,脖子上那两根银针还在,扎在喉结旁边的穴位里,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低沉沙哑的,带着东北口音。
他试着清了清嗓子,说了一句:收山货的,路过。
声音没变。
他点了点头,把镜子揣回兜里,拿起旧布包,搭在肩上,推开房门,走了出去。
院子里,赵德贵正蹲在墙根抽烟,看见他出来,抬了抬眼,嘴里叼着烟,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:
咋才起啊?你不是说要上山收药材吗?
嗨,老板,你家这炕,太舒服了。
王建国嘿嘿笑了两声,揉了揉眼睛,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迷糊,
我这一觉,睡得跟死猪似的,睁眼就九点多了。别说,你这炕,比我在镇上住的那旅馆强多了,暖和,踏实。
赵德贵叼着烟,看了他两秒,然后点了点头,把烟蒂按灭在墙根的石头上:
嗯。饭没了,你自己出去随便吃点吧。村子中间有家面馆,开着门呢。
行,谢谢老板。王建国冲他拱了拱手,拎着旧布包,慢悠悠地往外走。
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,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回过头,冲赵德贵喊了一声:
老板,我今天再在你这儿住一晚啊,房费我一会儿给你。
赵德贵应了一声,没再看他,又从兜里摸出一根烟,点上了。
王建国推开院子门,走了出去,步子又重又拖沓,慢悠悠的,跟一个刚睡醒、还没完全清醒的中年商人没什么两样。
可他的眼睛,在帽檐底下,已经把院子门口的情况扫了一遍——
门口左边的石墩子上,坐着一个老头,六十来岁,穿着灰布褂子,手里拿着个烟袋锅子,正在抽烟。
看起来像是在晒太阳,可那双眼睛,一直在往院子门口瞟。
门口右边的墙根下,蹲着一个年轻人,二十来岁,穿着蓝布外套,手里拿着根草棍,在地上划来划去。
看起来像是在闲待着,可他的耳朵,一直竖着,在听院子里的动静。
两个盯梢的。
一个明,一个暗。
王建国没有任何表示,还是那副慢悠悠的、笑呵呵的样子,从两个人中间走了过去,甚至还冲那个老头点了点头,问了一句:
大爷,晒太阳呢?
老头了一声,没多说话,烟袋锅子在石墩子上磕了磕。
王建国也不在意,继续往前走,步子还是又重又拖沓,慢悠悠的。
可他的脑子里,已经把这两个盯梢的位置记了下来,跟昨天脑子里那张地图,对上了。
村子中间,面馆。
门脸不大,一间平房,门口挂着个旧木牌子,上面写着李家面馆四个字,油漆都掉了大半。
门开着,里面飘出一股煮面的味道,混着油泼辣子的香味。
王建国走进去,扫了一眼——
店里有四张桌子,都是旧木桌,桌面上油乎乎的。
只有一张桌子上坐着人,是两个年轻男人,穿着黑夹克,背对着门,正在吃面。
听见有人进来,两个人同时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,然后又转回去,继续吃面。
吧台后面,坐着一个女人,三十来岁,烫着卷花头,脸上抹着粉,嘴唇涂得通红,斜叼着一根烟,正在嗑瓜子。
看见王建国进来,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然后拖长了声音问:大兄弟,吃啥呀?
有啥呀?王建国走到吧台前面,拿起挂在墙上的菜单,看了一眼。
只看了一眼,他的手就顿了一下。
菜单上的价格,比他预想的贵了不止一倍,牛肉面,十二块一碗。
在2003年,镇上的牛肉面也就三块钱一碗,这村子里的面馆,居然卖到十二块。
炒个青菜,八块。一盘花生米,五块。
这价格,都快赶上北京的馆子了。
王建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还是那副笑呵呵的、憨厚的样子。
他放下菜单,挠了挠头,冲那个女人嘿嘿笑了两声:大姐,你这面,可不便宜啊。
切,嫌贵别吃啊。女人翻了个白眼,吐了个烟圈,我们这村子,就我这一家面馆,你爱吃不吃。
吃吃吃,咋不吃呢。
王建国连忙摆手,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笑,大姐,给我来碗牛肉面吧。
都大老板了,不多点几个菜?女人斜着眼看他,嘴角撇着,就吃一碗面啊?
大姐,你可别寒碜我了。
王建国讪笑了两声,从兜里摸出烟,递了一根过去,
我就是个跑山货的,小本买卖,挣点辛苦钱,哪是什么大老板啊。这一碗面,都够我在镇上吃三碗了。
女人接过烟,夹在耳朵上,没点。
她又上下打量了王建国一眼,然后了一声,转身往厨房走:等着吧,牛肉面一碗。
王建国找了张靠窗户的桌子坐下,把旧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,然后从兜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,慢慢抽着。
他的眼睛,看着窗户外面,可目光并没有聚焦在某一个点上,而是散着,把窗外的一切都收在了眼底——
面馆对面,是村子里的小卖部,门口站着两个人,正在说话,眼睛时不时地往面馆这边瞟。
小卖部旁边,是一条巷子,巷子口蹲着一个人,手里拿着个草帽,在扇风,可那双眼睛,一直在往面馆门口看。
面馆左边,是一户人家的大门,门关着,可门缝里,有一只眼睛,在往外看。
三个盯梢的。
加上院子门口那两个,一共五个。
王建国抽着烟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还是那副慢悠悠的、笑呵呵的样子,好像根本没发现这些人。
他的手指,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节奏很慢,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那是他在脑子里,把这五个盯梢的位置,一个一个标在了地图上。
面端上来了。
一大碗牛肉面,汤是红的,飘着油泼辣子和葱花,上面盖着几片牛肉,切得很薄,数了数,一共四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