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四十分，雾云的阳光斜斜地挂在西边的天际线上，把时代工业园区二期工地上那些刚推平的土方照得一片暖黄。
尘土在空气里浮动着，被光线染成细碎的金粉，随着推土机和压路机的轰鸣声轻轻震颤。
一辆黑色改装SUV在工地边缘的临时停车区停稳，夏林熄了火，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黄政的脸。
黄政感觉到车停了，慢慢睁开眼。
巫朗朗已经推门跳下车，利落地拉开后座车门，喊了一声：“老板，到了。”
黄政弯腰钻出车来，站在那片刚刚被推平的黄土地边上，眯着眼朝远处望去。
二期工地的规模比一期大了将近一倍，近万亩。
原本起伏的小山包已经被削去了大半，几十台重型挖掘机正在远处的坡面上作业，巨大的铲斗一上一下地啃着土石，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撞击声。
推土机在平整过的地面上来回碾压，车辙印一道道交错着延伸向远方，远看像一幅刚刚起笔的巨幅画作上的粗线条。
“看来进度还行。”
黄政满意地点了点头，目光从那些机械上收回来，落在工地上插着的一排蓝色公示牌上：
“朗朗，打电话问问李书记在不在工地？”
“好的。”
巫朗朗立刻掏出手机，拨通了女朋友何芸的电话。
电话接通得很快，他声音放低了些：
“芸芸，你和李书记在哪？我和我老板、还有赖局长现在在二期工地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何芸清晰的声音：“我们在上官制药厂这边，你别挂，我马上汇报琳姐。”
巫朗朗听到那边何芸快步走动的脚步声，然后是她压低声音的汇报：
“琳姐，黄市长回来了，正在二期工地视察。”
紧接着是一阵短暂的安静，再然后是何芸的声音又回到了听筒里：
“朗朗，琳姐和赖局长说马上过来，五分钟就到。”
“好。”巫朗朗挂了电话，转头向黄政汇报：“老板，李书记说马上过来。”
黄政嗯了一声，目光却没有离开那片正在被改写的土地。
他背着手朝前走了几步，脚下踩着的泥土还带着上午洒水车留下的潮气，鞋底踩上去微微下陷。
夏林跟在他身后，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，没拧开，只是安静地站着。
大约十分钟不到，两辆黑色奥迪一前一后从园区主路拐进来，在SUV旁边停下来。
李琳先从第一辆车的后座下来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风衣，短发被工地上的风吹得微微飘动，手里拿着一只文件夹。
商务局长赖纹纹紧随其后，白色衬衫配黑色西裤，利落干练，手里也拎着一只公文包。
“市长老弟，欢迎回来。”
李琳笑着走近，朝他伸出手来，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：
“在府城待了一周，看着比走的时候瘦了。”
黄政握住她的手摇了摇：“琳姐说笑了，我这是初次当爹当的，没经验，紧张。”
他松开手，朝旁边的赖纹纹点了点头：“纹纹，辛苦了。”
“老大好。”
赖纹纹笑着应了一声，脸上带着那种自己人见到领导时既尊重又不失亲近的神情：
“您不在这一周，我们都盼着您早点儿回来。有些事您不在，总觉得少了主心骨。”
黄政摆摆手：“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，我看二期这进度，比我走之前快了不止一截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远处那几台正在削坡的大型挖掘机：“那些机子是新增的吧？我记得走之前只有十台在作业。”
李琳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：“是，丹丹上周专门协调了城投公司，临时调了五台大功率的过来。
她说二期工期紧，雨季之前必须把场地平整到位，不然下半年一下雨就得停工。”
她顿了顿：“对了，丹丹这两天请假了，你知道的，铁子要出趟远门，她请了两天假在家陪他。
工地这边现在是杨穆海副市长在盯着。”
黄政点了点头，目光从远处收回来：
“杨市长做事稳妥，他在我也放心。
不过琳姐你说得对，丹丹这丫头在推进节奏上确实有她的一套。
她做事细致，盯得紧，一个环节都不松手。”
他话音落下来，目光转向赖纹纹：“纹纹，现在有多少意向企业在等着二期地块？”
赖纹纹翻开手里的文件夹，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数据，抬起头来：
“老板，目前正式提交了用地申请的有十七家。
其中十二家是做原材料加工的，跟一期那几个大厂的上下游配套关系很明确。
还有五家是做物流仓储的，看中了咱们园区的地理位置，离东南亚边境口岸近，运输成本低。”
黄政听了，沉吟了片刻，然后缓缓开口：
“预料之中的事。
其实咱们从石泉门乡工业园到隆海创投科技园，一路摸索下来，有一条规律已经很明显了。
建设一个工业园园区，最困难的就是一期。
只要一期引入了有分量的大厂，后续的相关产业自然会跟着往这儿扎堆。
招商引资这件事，难的不是后面的配套，难的是下那个决心去做第一个。”
他抬头看向远处正在施工的坡面，声音不高不低：
“有些落后地方上的领导，总是前怕狼后怕虎的。
怕投了钱引不来企业，怕政策给了收不回成本，犹豫来犹豫去，人家企业早跑到别处落地了。
等你想明白了再来，汤都没剩几口了。”
李琳站在他身侧，听得认真，微微颔首：
“确实是这样。咱们石泉门乡那一仗打下来，最值钱的不是那几家企业带来的税收，是那口气。
那口气提起来了，下面的干部敢往前冲了，后头的路就好走了。”
“琳姐这话说得透彻。”
黄政转过身来，目光在李琳和赖纹纹脸上扫了一圈：
“所以我一直在想，二期之后，三期四期怎么办。
不能等到二期填满了再想后面的事，那样节奏就断了。”
赖纹纹眼睛亮了一下：“老大，您已经有想法了？”
“算是初步的想法。”
黄政走回那台黑色SUV旁边，从后座上抽出他那本随身带的黑色笔记本，翻开其中一页，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，笔迹有力而清晰：
“我前段时间在府城陪产，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翻了一些资料，发现雾云周边几个县的传统手工艺很有挖掘价值。
比如布鲁布县那边的苗绣、银饰，比如明泉县的土陶、竹编，还有边境几个寨子里的蜡染和织锦。
这些非遗产品现在年轻人做得少了，但外面的人很感兴趣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：“我想在三期四期划出一块区域来，做一个非遗文化产业园区。
把那些手工艺人请进来，给他们提供场地、设备、展销平台，再把旅游线路串起来。
游客来了，看完了自然风光，再到园区里体验一把传统手工艺，买几件带得走的东西回去。
这样一来，工业园区的产业有了，文化旅游的链条也有了。你们觉得怎么样？”
李琳沉默了几秒，目光微微闪动，显然在快速衡量这件事的可行性：
“想法很好，但常委会上阻力恐怕不会小。”
她坦率地说：“工业园区的定位一直是制造业和加工业，突然要划一块地出来投资搞文旅，一些常委未必会支持。
他们会问，这块地如果拿来引一个工厂，每年能产生多少税收、解决多少就业？
搞非遗文化，周期长、见效慢，怎么算这笔账？”
“事在人为。”
黄政把笔记本收进口袋，语气不急不躁，却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笃定：
“琳姐你说得对，常委会上肯定会有人反对，但反对的人未必是反对非遗本身，他们多半是怕决策风险。
如果我们能把前期的市场调研做扎实，把商业逻辑讲清楚，把投资回报的模型拿出来给他们看，他们有什么理由不支持？”
他顿了一下，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正在被推土机碾平的黄土坡上，声音放缓了些：
“我记得《管子》里有句话：‘不慕古，不留今，与时变，与俗化。’
做地方主官最怕的就是因循守旧。
时代在变，老百姓的需求在变，咱们的思维方式也得跟着变。
守着老一套，路只会越走越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