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十分,市政府大楼九层的走廊里最后几位等待汇报的县长已经离开了。
黄政站在办公室窗边,手里夹着半支烟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
秋天的云很淡,像被风扯薄了的棉絮,一片一片地横在蓝得发亮的天幕上。
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,巫朗朗侧着身子挤了进来,反手把门关上,快步走到黄政办公桌前。
他的表情不太对劲,刚刚的那些县委汇报期间他虽然也来回跑了好几趟,但从来没有露出这种压不住的慌张神色。
“老板……”巫朗朗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,带着一种犹豫,“有个情况……我又不敢贸然跟您说……”
黄政转过身来,把烟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按灭了,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:“说吧,什么情况?”
巫朗朗咽了口唾沫,把手里的手机屏幕翻转过来递到黄政面前:
“那个博主……又更新了。不是原来那篇帖子,是单独新发的一条,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里带着一种实实在在的气愤:“而且关系到珑姐。”
黄政接过手机,目光落在屏幕上。
那条新帖子的标题比上一条更短、更直接:
“你们这些傻子,我再透露一个秘密:这个市长的小姨子长期单独与他住一起,你们想想会发生什么?哪个男人不偷腥?”
底下的评论区已经炸了锅。
黄政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往下滑动,一行一行地扫过去:
“网民1:我去,博主,是不是真的?小姨子呀,我最喜欢了。”
“网民2:这话题够劲爆。”
“网民3:博主,你有证据吗?我猜你肯定是市长周围的人,跟市长有矛盾吧?”
“网民4:大家还是要理性看待问题。一般市长是住在市委家属院的,这个人对市长家这么了解,绝对是市委家属院的人。
联系到第一条帖子偷拍,可以确定这个人与市长有仇。大家别瞎掺和。”
“网民5:同意网民4。大人斗法,小孩别参与。”
黄政的目光在那几条理性发言上停了一瞬,但他的指尖还是微微收紧了,拇指按在手机边框上压出一道淡淡的印痕。
他把手机还给巫朗朗,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,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。
茶水已经凉了,一股清苦的茉莉花味在舌根化开。
“王八蛋。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,音量不大,但语气里的分量比平时重了不少。
他把保温杯搁在桌面上,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闷响:
“朗朗,马上联系秦政。
问他郑海霞今天下午见了什么人?去了哪些地方?
从上午到现在所有的行踪轨迹,一条都不要漏。”
巫朗朗点头应了一声“是”,转身要往外走,又停住了脚步:
“老板,那外面等候区的县长们……还让不让进来?”
黄政正要开口让他把人先请回去,桌上的手机忽然“滴”了一声,屏幕亮起来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……是身在府城的小姨子杜珑发来的消息。
信息不长,只有一行字,干净利落得像她一贯的行事风格:
“冷静,别被节奏影响思维。就当不知道,正常工作。这些事交给何露去办。”
黄政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十秒。
窗外的云影缓缓移过,把办公室里的光线变暗了一瞬又明亮起来。
他点了一支烟,叼在嘴角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在午后的空气里升腾散开,模糊了他脸上表情的边缘。
他把烟灰弹了弹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:“继续。让下一位县长进来。”
巫朗朗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出声,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出去。
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,黄政已经重新翻开桌面上那份文件,用钢笔在页边加了一行批注,姿态从容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(场景切换)
同一时间的雾云市第一中学,下午的阳光从校长办公室朝南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融融的光。
丘志远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全校教职工的档案,一页一页地翻过去,每翻过一份他就随手在某个名字旁边画一个圈或者打一个勾。
他翻到中间某一份档案时,手指忽然停住了。
那页纸上方贴着一张证件照,照片上的女人微微侧着脸,嘴角浮着一丝浅浅的笑意,一双丹凤眼弯成好看的弧线,脸颊上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小酒窝。
齐肩的黑发披散在肩膀上,整个人看起来既端庄又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生动。
丘志远看着那张照片,手里那支笔悬在半空,半晌没有落下去。
他把档案从文件夹里抽出来,靠在椅背上把上面的信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:
刘小小,三十五岁,中学语文一级教师,入职十二年,连续三年带高三毕业班,学生评教分数在全校语文组排名前五。
社会背景一栏写得很简单:出生边南省青河县农村,丈夫系市属单位职工。
“这简直是女神……”丘志远喃喃自语,一双小眼睛在镜片后面亮了一下。
他往后翻了翻她的历年考核表,看到职称评定那一栏写着“一级教师”四个字,底下一行小字标着“高级职称申报材料未通过”。
他把档案合上,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一个念头。
他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,按了三个内线号码,电话接通后他对那头说:
“教导主任,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。”
三分钟后,教导主任敲门进来,微微弓着腰站在办公桌前:“丘校,您找我?”
丘志远靠在转椅上,把刘小小的档案往桌面上推了推:
“下午三点召开全体教师见面会,所有教职工不得缺席。还有——”
他伸手指了指档案封面上那个名字:“这个叫刘小小的老师,我看她早就有资格评高级职称了,材料为什么一直没通过?
你让人事科把她的申报材料再调出来看看。”
教导主任连连点头:“好的好的,丘校。那……要不要让她先来您办公室一趟?
有些具体情况可能需要当面了解。”
丘志远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,目光从杯沿上方看了教导主任一眼,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
“也行。让她下午一上班先来找我。我正好问问她高三语文组的备课情况。”
教导主任应了一声,抱着文件夹退了出去。
他走出办公室带上门的时候,顺手把门带严了,走廊里传来他脚步声渐渐远去的声响。
丘志远重新翻开那份档案,目光又在那张证件照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他把档案合上,拉开左手边的抽屉放了进去。
他关抽屉的时候动作很轻,像在放一件怕碰碎了的东西。
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,有几片已经黄透了的叶子打着旋从枝头飘落,贴着窗玻璃滑了一下,又被风卷走了。
远处操场上传来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声音,悠长而清脆,混着学生们奔跑时鞋子摩擦塑胶跑道的声响,一切都跟任何一个平常的秋日午后毫无二致。
但在这座城市的几个角落里,有些线索正在无声地收拢,有些网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紧。
古人有言:“圣人见微以知萌,见端以知末。”
有些人以为自己藏得很好,却不知道那些细微的端倪已经暴露在日光之下。
而此刻,身处风暴中心的那个市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,看着对面来汇报工作的县长翻开手里的材料,他认真地听着,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一笔,面色从容而镇定,像一艘船在风浪里校准了航线之后,把稳了舵。
窗外的云还在慢慢地移,风声还在远远地响。
雾云市这池水,表面看起来依然平静宽阔,可水面下的暗流正在加速涌动。
那些投石问路的人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进自己亲手挖出的漩涡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