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友饭馆五楼会议室里,日光灯的白光照得桌面一片通明。
桌面上摊开着几本案卷,黑色的文件夹半开着,里面夹着不同颜色的便签纸,在页边露出各色细条。
何露坐在桌首,面前摊着郑海归那份厚达三十多页的笔录卷宗,她的红色签字笔正停在某一页的边角,在“宋姐废品收购站”几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,又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。
陆小洁坐在她右手边,正在核对小朱那份十七页的审讯记录,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时发出沙沙的细响。
她面前的茶杯里泡着新续的热茶,茉莉花瓣在茶汤里舒展开来,随着她翻页的动作微微晃动。
卞锋坐在长桌的另一端,刚睡醒不久,头发还带着枕过的痕迹,但精神头已经恢复了大半。
他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,封面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“丘志远案”三个字,旁边画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框,里面暂时空着。
小钟和小曾坐在靠窗一侧,两人面前各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的审讯记录文档还亮着。
小钟正低头翻看小唐那几份口供的复印件,目光在几处被红色记号笔标注过的地方反复停留,小曾则在旁边用笔在一张白纸上画着人物关系图。
何露把笔帽拧上,目光从案卷上抬起来,语气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从工作中暂时抽离出来的松弛感:
“小钟,今晚我们休息,你和小曾继续去对付小唐。
现在时机正好,陈沫扬也抓了,他的心理防线该松了。
要抓住这个窗口期,别给他太多时间去消化消息。
一个人在独处的时候容易想通、也容易想歪,要让他没有时间重新筑墙。”
小钟抬起头来应道:“好,今晚一定要他崩溃。何组长放心,今晚我就住审讯室了,跟他耗到底。”
陆小洁在旁边接了一句:“小钟,审讯时可以试着往省城那边引话题。
陈沫扬去给丘林送礼,据郑海归交代,当时只有小唐在场。
这事的细节小朱不知道,郑海归也不完全清楚,小唐是唯一知情人。
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吐出一些意料之外的信息来。”
“明白,陆组。”小钟把那份口供复印件合上,用笔在封面上画了一个圈。
“我在审的时候会先绕开这个点,等他情绪松动了再忽然拉回话题。
忽然袭击的效果往往比平铺直叙要好。”
卞锋在旁边听了,把笔记本往前推了推,目光转向何露:
“何组长,要不我就不休息了,睡了一个白天,晚上也睡不着了。
我带一个人去提审丘志远?他在留置室也关了大半天了,该晾的也晾够了,去探探他的底。”
何露端起手边那杯茶喝了一口,想了想才开口:
“也行。不过别熬夜了,明天才是总攻。
我计划明早九点集中提审,所有涉案人员统一过堂。
你今晚去审丘志远,重点是摸清他和郑海霞之间的资金往来渠道,还有他作为丘林的儿子,丘林的事他知道多少。
以我的经验,这种公子哥的脑子里会有大料。”
卞锋点头:“好,我尽量凌晨两点结束。他现在刚被抓进来不久,情绪还在起伏期,这时候去谈,不一定会说真话。”
何露放下茶杯,目光在卞锋脸上停了一瞬,带着一层过来人特有的审慎:
“他如果问起陈沫扬的情况,你看着办。
透露一点点也无妨,但不能让他觉得我们有求于他。”
“明白。”卞锋把笔记本合上,站起身来,“那我先去准备一下,七点左右进去。”
卞锋转身走出了会议室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会议桌旁安静了片刻。
何露重新翻开郑海归那份卷宗,目光落在他交代的关于小唐的那几行字上,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陆小洁也在低头核对笔录,笔尖划过纸面时发出均匀的沙沙声,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就在这时,陆小洁搁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没有声音,显然是调成了静音模式,但屏幕发出来的那一道短促的光在会议室偏暗的光线里格外分明。
何露本来正低头看卷宗,但余光扫到了那道亮光。
她抬眼朝陆小洁的方向瞥了一眼,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用笔帽轻轻敲了一下桌面。
陆小洁拿起手机,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。屏幕上显示的是夏林发来的微信:
“小洁姐,你忙完了没?。我在雾云国际酒店开了个房间,你什么时候能过来?”
陆小洁看着那行字,脸上表情没有什么变化,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在忍着什么情绪。
她正要回消息,忽然感觉到旁边有目光正盯着她看。
她一偏头,正撞上何露的目光。
何露的眼睛弯了一下,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,带着一种“被我抓到了吧”的了然。
何露微微侧过身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在陆小洁耳边说:
“我都看见了,你小男友说开好房了,还跟我装,是不是姐妹?”
陆小洁的脸“腾”的一下红了,红得很明显,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。
她赶紧看了一眼会议桌对面的小钟和小曾,两人正低头翻看案卷,没有留意这边。
她的表情在不到一秒之内调整过来,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淡定,低声回了一句:
“现在是上班时间,你是上司,注意你的身份。”
何露不以为然地“切”了一声:
“我是老大我说了算。
要不别去外面开房,你叫夏林来这里不行吗?
反正你那间房隔音效果也不错。
你就忍心留我一个黄花闺女在这陪这帮大老爷们?”
陆小洁被她这句“黄花闺女”逗得差点没憋住笑,她深吸一口气,也不装了。
她干脆拿起手机,当着何露的面给夏林回了一条消息:“好,晚上见。”
点完发送,她把手机翻面搁在桌上,偏头看着何露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你别闹了”的无奈:
“给你一个建议,你要不想一个人待在这,有三个选择。”
何露端起茶杯,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。
“一是叫周爽别回公安局宿舍,让她留下来陪你。她办事利落,陪你聊天也不闷。”
何露微微点头:“这倒是个办法。”
“二是夏铁出国了,陈艺丹今天一个人在家。
你可以联系她,或者李琳、赖纹纹。
这帮隆海县的老姐妹你也很久没见了,上次还是过年时老大结婚聚在一起,算起来又快一年了。
正好可以聚聚,比你一个人待着强。”
何露端着茶杯想了想,目光落在窗外已经偏西的日头上,语气里带着一层回忆的温度:
“是很久没见了。上次大家坐在一起吃饭,还是正月初五在老大家里,一转眼都入冬了。
这是个好主意,不过第三个选择是什么?”
陆小洁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意,那笑意里带着一层促狭的光,像在酝酿着什么出人意料的话。
她压低声音,语气里那种“我看你敢不敢接”的挑衅意味毫不掩饰:
“第三个选择……看你有没胆量了。”
何露放下茶杯,靠回椅背,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,目光直视着她:“你才认识我呀?快说。”
陆小洁嘴角上扬,那种笑意像是从心底浮上来的,带着一种姐妹之间才会有的那种亲昵的调侃:
“你看我家夏林今晚不回去,老大可是独守二号院。这么好的机会,你敢不敢去?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。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,而是一种被忽然抛入某种未曾预料的局面时才会出现的、带有几秒缓冲期的凝滞。
何露听了这句话,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。
她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茉莉花茶站起来,转身走到窗前,目光落在窗外远处那片暖金色的城市天际线上,沉默着看了一会儿。
陆小洁赶紧跟了上去,站在她旁边,偏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:“怎么了?我说错话了?”
何露轻轻笑了一下,那笑意很淡,像水面上一个即将消散的涟漪,但很快就收了。
她把茶杯搁在窗台上,双手撑在窗沿上,语气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也没有完全预料到的坦诚:
“别多想,你没说错,这确实是个机会。可是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:“都怪我与他相见恨晚。”
陆小洁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站在何露旁边,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那片天际线,沉默了片刻才开口,语气比刚才认真了许多: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去找陈艺丹?”
何露转过身来,背靠着窗台,双手环抱在胸前饱满,那层短暂的感性已经被她收起来了。
脸上重新浮上来的是一种做惯了决策的人特有的笃定和平稳:
“不了,我坚守岗位,不麻烦她们了。
过几天案子结了,再约大家一起聚聚。
到那时案子办完了,大家心里都踏实,坐在一起吃饭才有滋味。”
陆小洁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层理解。
她没有再劝,只是点了一下头:“那行,你是上司,听你的。”
两个人在窗前又站了片刻。
何露伸手拍了拍陆小洁的肩膀,语气恢复了那种工作时的干脆利落:
“行了,你收拾收拾该走就走吧。
晚上审小唐的事有小钟小曾盯着,丘志远那边有卞锋,我坐镇这里审阅明天要用的材料,你别担心。”
陆小洁看了她一眼:“真不用我叫周爽来陪你?”
何露笑着摆了摆手:“不用。我一个人待着挺好,正好可以把明天总攻的思路理清楚。你走吧,别让人家夏林等太久了。”
陆小洁没有再推辞,回身走到桌边把案卷和笔归拢好,夹着那只深蓝色的文件夹走出了会议室。
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,最后被楼梯口的门扇合拢声吞没。
何露重新在窗前站定,端起那杯已经彻底没味了的茉莉花茶喝了一口。
茶水入喉,她皱了皱眉头,把茶杯搁在窗台上,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,重新翻开郑海归那份卷宗。
黄昏的光从窗外的侧面照进来,落在她翻开的纸页上,把黑色的印刷字照得有些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