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刻,雾云市政府大楼九层的市长办公室里。
黄政坐在办公桌后面,刚开完一个关于非遗文化保护的小型会议。
他面前摊着几份文件,上面用红色签字笔画了不少圈和线,旁边散落着几支笔和一只半满的玻璃烟灰缸。
会议室里讨论的内容已经在文件上留下了痕迹,但他还需要再独自坐一会儿,把那些思路归拢归拢。
李琳和赖纹纹也跟在黄政身后进了办公室。
巫朗朗走在最后,他把桌上的旧茶杯收走,重新泡了一壶热茶端进来,然后退出,轻轻带上门。
黄政靠在椅背上,端起那杯新泡的茶喝了一口,茶汤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腾了一瞬就被窗缝里渗进来的晚风吹散了。
他放下杯子,目光在李琳和赖纹纹之间来回扫了一下,开口时语气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已经拿定了主意之后的沉稳:
“琳姐、纹纹,对于刚刚会上讨论的关于申请泸沽湖区域划归雾云市管理的事,你俩有没有什么建议要补充?”
李琳坐在沙发上,手里端着自己的茶杯没有急着喝。
她微微前倾,把杯子搁在膝盖上,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开口:
“泸沽湖划给雾云市,美江市应该不会有太大意见。
那片区域地理位置特殊,行政上属美江市辖管,但地理上离布鲁布县更近,美江市那边要管也管不好,派人过去一趟光路上就要折腾几天。
省里应该也清楚这个现状,只要雾云市拿得出合理的规划和财政方案,省里不会卡这个事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里多了一层审慎的思虑:
“我现在考虑的是一旦通路了,大量游客涌进泸沽湖,把外面的文化带入摩梭族。
会不会影响摩梭族的非遗文化传承?
保护和开发之间的这个度,怎么把握?”
赖纹纹在旁边接过话头:
“老大,你上次不是说要等时代工业园区三期四期开始建设,才开发非遗传承项目吗?怎么又提前了?
你让我整理各县的非遗文化材料,我到现在还没抽出时间去实地考察。
这事一点准备都没做,我心里没底。”
黄政听完两个人的话,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伸手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,放在指间转了两圈,没有点燃。
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天花板角落一处细微的裂纹上,像在把思路一层一层地捋顺。
片刻后他开口:
“琳姐担心的问题,是有可能的,但我个人认为不一定是坏事。
建国以来,很多少数民族都主动接受了汉族文化,也有很多汉族去少数民族地区生活。
文化的流动从来不是单向的,摩梭族的走婚制、母系传统,这些年在外面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、讨论、甚至研究,这说明它的文化生命力本身就存在。
路修通了,外面的人走进去,里面的人走出来,这种双向的流动反而能让一种文化在交流中重新找到自己的定位。
不用担心非遗传承会消失,真正会消失的文化往往是那种封闭得太久、没有活水进来的文化。”
他停了一下,把烟放进嘴里,划了根火柴点燃,吸了一口,青白色的烟雾在面前缓缓升起来,又被晚风吹散。
“至于纹纹说的怎么提前了?”
他继续说:“其实不算提前。雾云时代工业园区三期四期的非遗传承基地建设,最快也要到明年下半年才能启动。
现在着手筹划泸沽湖的事,时间刚刚好。
向省里打报告、与美江市沟通行政划界、做可行性研究,这一套流程走下来至少需要几个月。
等这些都理顺了,正好可以跟园区三期的节奏对上。”
李琳点了点头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:
“那修路的事呢?从布鲁布县到泸沽湖的深山,全程将近三百公里,而且全是翻山越岭的人行道。
这个工程的难度不亚于建一条短途高速,资金投入会很大。”
黄政把烟灰弹进玻璃缸里,语气平实但带着一种笃定:
“不管多大都要做。现在工业园区一期逐渐有财政收入了,可以一步一步地往里投。
再说,关于少数民族地区的发展,国家财政是有专项扶持资金的。
我们只要把方案做扎实,把可行性论证做充分,上面批下来不会太难。”
赖纹纹在旁边接话,语气里带着一种做惯了商务工作的人特有的敏锐:
“老大,如果这样的话,我去找找有没有旅游企业肯做前期投资。
一旦路通了,这条线的旅游业也通了。
摩梭文化那种独特的生活方式、走婚制、母系传统,对城市里的人来说是一种天然的吸引力。
有眼光的旅游企业应该看得到这个前景。”
黄政笑了笑,那笑意里有一层“我就等着你这句话”的意味:
“我叫你来开会,就是这个意思。
等路通了,摩梭族的文化遗产要转化成可持续的产业,光靠政府补贴是不够的,得有市场力量介入。”
李琳在旁边把话题接过来,语气里带着一层更现实的考量:
“市长老弟,话虽这么说,但市财政要出资,你得提前跟曾书记沟通好。
曾书记那边是主张建东城区的,上次常委会只是把建新城的计划延迟了,并没有取消。
现在我们把大量资源投向泸沽湖这个方向,他心里会不会有想法?常委会能不能通过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黄政把烟按熄在烟灰缸里,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他抬眼看了看李琳,又看了看赖纹纹,语气比刚才压低了一些,像在讲一件不宜声张的事:
“今时不同往日了。有个事我本来想过段时间再告诉你们,但琳姐刚才提到曾书记了,我就先透露一点。
省里有人要调整市常委班子。这次调整力度很大,大到有可能会在常委中形成一股决定性的力量。”
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,身体微微前倾:
“这种调整意图很明显。因为雾云工业园区这个孩子长大了。”
李琳的目光微微一凝,她放下茶杯,坐直了身体: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要抢抚养权?”
她停了两秒,像是在迅速计算着什么:
“如果真是这样,那至少需要调整四到五个位置。
那我会不会被调整?”
黄政摆了摆手:“不会。你们都是我从外省挖过来建设园区的人才,省里那边分得清轻重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一层微妙的转折:
“为了抚养权,曾书记来我这喝茶了。
所以非遗计划曾书记会支持的”
李琳低头想了想,片刻后眼睛亮了一下,语气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释然:
“明白了。那我放心了,要不然真是不甘心。”
赖纹纹在旁边听着,眉头微微皱着,像在努力拼一幅缺了一块的拼图。
她摇了摇头:“我不是很明白。不过无所谓,反正我只听老大的,你指哪我打哪,你要带我回石泉门乡也行。”
李琳被她这话逗得哈哈大笑,笑声在办公室里荡开来,窗外的夕光被震得颤了一颤。
黄政也跟着笑了一下,笑完了,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:“没事了,你俩回去吧。”
赖纹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,又看了看黄政,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:
“老大,都到饭点了。难得机会,你不请我和琳姐吃晚饭?”
黄政想了想,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:“我怕又上热搜。”
李琳知道他指的是上次被郑海霞偷拍发到网上的事,笑着摇了摇头:
“要不去我那?我冰箱里有现成的,今晚我亲自下厨,叫上夏林、丹丹、朗朗。”
黄政端起茶杯又放下:“行。不过夏林没空,这小子今夜有约。”
李琳正在整理膝上的文件夹,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:“有约?陆小洁?”
黄政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赖纹纹一眼。
赖纹纹原本正低头看手机,听到这话抬起头来,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,但目光里那一瞬的微顿,像是湖面被投下一颗石子后还没完全消散的涟漪。
黄政注意到了,但没有点破,夏铁提过在隆海的赖纹纹喜欢过夏林。
他的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:
“是陆小洁。她不是来雾云办案嘛,一直没顾上见面。
今天案子收得差不多了,何露特批了她假。”
赖纹纹的表情恢复得很快,她朝黄政笑了一下:
“哦,我差点忘了,陆部长来了隆海。”
她话音落下的同时,手机在口袋里震了。
赖纹纹拿出手机一看,屏幕上显示来电人:“刘小小”。
她微微愣了一下。
李琳在旁边察觉到她的反应,偏过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:“怎么了?”
赖纹纹把手机微微侧了侧,让李琳看清来电显示:
“是秦局长夫人的电话。上次在艺丹家吃饭时互加了联系方式,一直没联系过。”
黄政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那部还在震动的手机上,语气里带着一层已经把事情想通了的从容:
“她可能找你帮忙联系企业家捐款。
市一中图书馆的资金链断了,她今天上午刚被任命为市一中助理校长,下午就开始想办法了。
你干脆叫她两口子今晚一起去琳姐家吃饭,见面聊更方便。”
赖纹纹点了点头,接通了电话,把听筒凑到耳边:“嫂子好,我是纹纹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刘小小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急切,像是斟酌过好几遍措辞才拨出这个电话:
“哎呀,赖局长,不好意思打扰一下,那个……那个你认不认识那种有爱心的企业家?我……”
赖纹纹打断了她,语气利落而热情:
“嫂子,我明白你的意思,但电话上说不清楚。
这样,我们今晚在李琳书记家吃饭,你和秦局一起过来,我们见面聊。
老大也在,正好大家聚一聚。”
电话那头停顿了片刻,像是刘小小在消化这串信息。
过了几秒她的声音才重新传过来,带着一种释然和感激:
“噢,好的,那我们一会到。”
“好,一会见。”
赖纹纹挂了电话,她收起手机,抬头看了黄政一眼:
“老大,她说秦局今晚也有空。这顿饭局倒是凑齐了。”
黄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背,伸手把那支已经抽完的烟蒂在烟灰缸里彻底按熄。
窗外的夕光正在从橘红色向深蓝色过渡,远处的天际线上,最后一抹暖色正在被暮色缓缓吞没。
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来看了李琳一眼:
“琳姐,今晚的菜要丰盛些,我可是很久没品尝你的手艺了。”
“放心,包你满意。”李琳笑着应了一声,拎起包跟在后面,三个人一前两后走出了办公室。
门在身后合上时,巫朗朗正好从走廊另一头小跑着过来。
他看到三个人走出来,脚步放慢了,脸上带着一层还没完全收起来的笑意:
“老板、李书记、赖局,我都听到了。琳姐家今晚有饭局,我可是要去蹭一顿的。”
李琳看了他一眼,笑着道:“走吧,少不了你。”
四个人沿着走廊朝电梯口走去。
巫朗朗走在最后面,伸手按了一下办公室门锁,确认锁好了,才快步跟上来。
秋末的晚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,带着这座城市入夜时分特有的凉意和远处某家餐馆飘来的饭菜香气。
走廊尽头的窗外,雾云城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
从近处的街灯到远处高楼的窗口。
像一幅正在被慢慢点亮的画卷。
在暮夜的底色上铺开一片片……
温暖的、属于人间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