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菜比别人家的新鲜,每一片都挺括水灵,老主顾们认得她这个人,常常她还没走到市场口就有人迎上来问她今天带了什么。
她渐渐摸索出了市场的规律,周三和周六上午人最多,价格也最好。
周一和周四则是淡季,因为是政府保供日,但如果有稀罕货比如反季节的豆角或者秋葵,照样能卖出好价钱。
徐小言坐在沙发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,脑子里还在反复盘算到那边后靠什么谋生。
忽然,她猛地坐直了身子。
光顾着算面积、算户型、算五千块的建筑费,却忽略了一个最基本也最要紧的前提,她得先去确认自己选哪幢房。
别到时候高高兴兴揣着置换文件去了,发现南一区朝南带水景的好位置全被人挑光了,只剩下靠马路或者挨着配电房的那几栋。
虽说都是两百平方米的别墅,但位置和位置之间的差别可太大了。
东南角那排房子日照最充足,冬天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都能晒到太阳。
而西边那排紧挨着环形主干道,车来车往噪音不说,下午西晒能把二楼的墙烤得发烫。
她越想越坐不住,把水杯往茶几上一搁,噌地站了起来。
将不动产权证从空间取出来,丢进包里,然后拽过挎包甩到肩上,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梯。
徐小言快步穿过六条街,拐上通往中心区域的主干道,远远就看见房产交易中心那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,楼顶竖着“第五卫星城房产交易中心”几个红色的大字。
她跑到近前才真正看清楚那场面有多壮观,交易中心的玻璃门大敞着,但门口的人流已经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。
里面的人想要出来,外面的人想要进去,两股力量在门槛处绞成一团。
徐小言试着往人群边缘靠了靠,想找个空隙挤进去。
但她才刚靠近就被一个胖大婶的胳膊肘顶了回来,那大婶的力气大得惊人,一肘子顶在她肋骨上,她疼得倒吸一口气。
她又换了个方向,从侧面贴着墙壁往前走,打算沿着墙根蹭到门口去,结果墙根下蹲着一排人,说是早就来排队了。
她这才明白过来,广播虽然才播了一上午,但那些心思活络的人早就行动起来了。
她心里一阵懊恼,早知道刚才听完广播就该立刻出门,偏偏还坐在沙发上算了半天面积。
那些事儿什么时候想不行,非得赶着这会儿浪费最宝贵的时间窗口。
正在她急得额头上沁出薄汗的时候,一个声音从她右后方传了过来,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腔调:
“姑娘,想插队不?五十块,我保你十分钟之内站到前台去”。
徐小言扭头一看,是位瘦高个子男人。
大概三十出头的年纪,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夹克衫,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洗过,但一双眼睛特别亮,骨碌碌地转着。
徐小言警惕地往后缩了半步,这种在混乱场合兜售“特权”的人她见得多了。
去年刚入秋那阵子,有人在菜市场卖“政府特供粮食券”,十块钱一张,说凭券可以到指定仓库领五十斤大米,结果买券的人去了才发现那仓库根本不存在。
后来听说那人被抓了,但被骗走的钱追回来的没几个。
她本能地不想搭理这个男人,但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交易中心门口那密不透风的人墙,凭她自己挤的话,别说十分钟,就是两个小时也未必能挤到前台去。
而且广播里说安置方案即日起生效,先到先得,那些好位置可不等人。
“五十块,先办事后给钱?”她试探着问了一句。
那男人咧嘴笑了起来:“妹子你这话说的,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,肯定是先给钱再办事啊”。
徐小言犹豫了大概有三秒钟,这三秒钟里她又看了一眼那堵人墙,看见有个中年男人被挤掉了鞋子,正单脚跳着在人群里扒拉。
她咬了咬牙,从裤兜里掏出那张五十元的纸币递到那个自称老胡的男人面前。
老胡迅速接过纸币,把钱仔细叠好塞进裤兜里,然后抬起头来:“妹子,相信我,你今天走大运啦”。
还没等徐小言反应过来,老胡已经一把扯住了她的手臂往前冲,嘴里同时发出吆喝声:
“让一让让一让!公事公办公事公办!前面办事的让一让!”
他带着她一头扎进了人群里,徐小言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人。
肩膀蹭着肩膀,后背贴着前胸,各种气味混在一起冲进鼻腔里,汗味、烟味、隔夜的饭菜味、还有某个人身上浓烈的药油味。
她被人群夹裹着几乎站不稳,全靠老胡扯着她的那只胳膊维持方向。
有人被老胡的胳膊肘顶到了腰侧,回过头来骂了一句“挤什么挤赶着投胎啊”,老胡立刻怼了回去:
“你管我赶什么,这路是你家修的?有本事你站这儿别动,看看后面的人踩不踩死你!”
那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,瞪了他一眼,到底还是侧了侧身让出了一条窄缝。
又有个戴眼镜的男人被老胡挤得手里的文件散了一地,蹲在地上捡的时候嘴里骂骂咧咧的,老胡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:
“捡快点儿,别挡道,耽误了大家的时间你赔得起吗?”
那男人抬头想理论,对上老胡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,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一路上的谩骂声就没断过,有人骂他是“插队的狗”,有人骂他“不要脸的东西”,还有人用方言骂了一大串徐小言听不太懂的话,但语调里的愤怒和鄙夷是一清二楚的。
老胡充耳不闻,或者说他选择性地过滤掉了那些纯粹的辱骂,只对那些他觉得“有资格”反击的言论回嘴。
他那张嘴简直了,而且什么话都敢往外撂,不管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,只要他觉得对方挡了道或者骂得太难听,他就毫不客气地怼回去。
徐小言被他扯着往前走的时候全程低着头,脸红得发烫,她甚至听见有人小声议论:
“那女的跟那插队的是不是一伙的”,“看着不像啊,那姑娘脸都红透了”,“管她是不是一伙的,反正都不是好东西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