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15 年 5 月 25 日,北京的初夏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潮热,东交民巷北洋政府外交部大楼的签约厅里,空气却沉得像块浸了水的铁。
红木长桌两端,泾渭分明。陆征祥指尖捏着钢笔,笔杆的凉意压不住掌心的薄汗,他身旁的曹汝霖垂着眼,翻看着面前摊开的条约文本,纸页翻动的轻响,在落针可闻的厅里格外清晰。对面,日本驻华公使日置益的脸色像窗外蒙了尘的天,下颌线绷得死紧,身后的随员个个敛声屏气,没人敢先开口打破这死寂。
就在三个月前,这份还叫 “二十一条” 的文本,还是架在中国脖颈上的刀。合办汉冶萍公司、垄断沿海港湾租借、强塞政治军事顾问、驻军山东的条款,字字句句都要把这个积弱的国家拆骨入腹。而此刻,桌上的《中日民四条约》修订版里,那些最尖利的侵略条款,早已被一笔划去。
“陆总长,曹次长,” 日置益终于开了口,声音里压着难以掩饰的不甘,“大日本帝国做出此番让步,已是前所未有的特例,望贵国恪守余下条款,莫要再生枝节。”
陆征祥抬眼,目光平静地扫过对方。这位在外交场上周旋了半生的总长,见过辛丑年的城下之盟,见过弱国无外交的百般屈辱,此刻指尖落下,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时,手腕竟没有半分颤抖。
“公使先生,” 他落笔,将钢笔换给身侧的曹汝霖,“中国所求,不过是主权与平等。今日所签,已是两国能达成的最优解。至于恪守条款,贵我双方,当一同遵守。”
钢笔划过纸面,曹汝霖的名字紧随其后。日置益看着那两个墨迹未干的签名,闭了闭眼,终是在条约末尾落下了自己的名字,盖上了公使印。
印章落下的那一刻,厅里凝滞的空气终于松动了几分。修订后的条约,最终只留下日本继承德国在山东的部分商业权益,既无驻军权,也无垄断特权,那些曾让举国哗然的侵略条款,尽数作废。而随着这份条约的落笔,早已谈妥的中美合作,像挣脱了枷锁的洪流,轰然落地。
杜邦军工与北洋政府的武器援助合作,即刻生效;西部联合矿业握了许久的华北勘探权,正式获批;康沃尔铁路的华北铁路建设权,尘埃落定。远在上海的福特汽车中国办事处,当天就向总部发去了加急电报,催促建厂方案的最终审批;百事可乐、范德林德食品与烟草的在华商务代表,几乎是同时敲定了新一轮的市场布局计划,原本按兵不动的扩张脚步,骤然提速。
同一日,相隔千里的上海南通,张謇的实业公馆里,又是另一番光景。
鬓角染霜的张謇,看着面前 “中美合办实业补充协议” 的文本,手指抚过纸页上 “七大资本与本土实业深度绑定” 的字样,眼眶微微发热。这位喊了半生 “实业救国” 的状元公,见过洋务运动的轰然倒塌,见过民族资本在列强夹缝里的举步维艰,此刻坐在他对面的美国特使芬恩,将一支钢笔推到他面前,眼神里带着商人的精明,也带着政客的诚意。
“张公,” 芬恩开口,中文流利地道,不带半分口音,字字清晰沉稳,“华盛顿相信,中国的未来,在实业。我们的资本、技术,加上您和中国实业家的根基、市场,这是双赢。”
张謇抬笔,没有半分犹豫。他一生所求,无非是让中国的工厂开起来,机器转起来,国货立起来。如今美国七大资本抛来的橄榄枝,不是巧取豪夺的吞并,而是深度绑定的合办,是他等了半辈子的机会。
笔尖落下,签名落成。芬恩与他握手的那一刻,窗外传来了码头轮船的汽笛声,悠长而洪亮,像一声宣告,宣告着一场席卷南北的实业浪潮,已然拉开了序幕。
消息越过太平洋,传到华盛顿白宫时,西奥多?罗斯福正站在地图前,指尖落在中国华北的版图上。听完下属的汇报,这位以强势着称的前总统、如今依然手握美国政坛实权的掌舵人,嘴角勾起一抹锐利的笑意。
他认可了这份修订后的民四条约,随即签署政令,宣布恢复与日本的部分贸易往来。但桌角的文件里,美国太平洋舰队的增兵计划,依旧在稳步推进 —— 贸易可以松口,枪口却绝不会放下,对日本的武力威慑,分毫未减。
“告诉芬恩,” 老罗斯福转过身,对副官下令,“让他放开手脚,扩大七大资本在华的投资规模。铁路、矿业、轻工业、军工、民生食品烟草,凡是能扎根的地方,全都要扎进去。联合张謇这些本土实业家,把‘中美合办’这四个字,做成钉死日本在华经济的钉子。”
副官应声而去,老罗斯福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。他太清楚了,日本在亚洲的野心,终究会与美国的利益迎头相撞。而中国,就是最好的战场。用资本筑起壁垒,用实业织就大网,一步步挤压日本在华的经济空间,这才是最划算的战争。
5 月下旬的中国,街头巷尾的风向,正在悄然改变。
三个月前,“二十一条” 的消息传出时,举国震怒,反日浪潮席卷南北,罢市、罢工、抵制日货的呼声震彻云霄。而如今,修订后的条约公之于众,那些最屈辱的条款被尽数剔除,街头的游行渐渐少了,取而代之的,是工厂里日夜不停的机器轰鸣,是商铺里 “国货振兴” 的招牌,是青年学子们投笔从工、奔赴实业的热潮。
报纸的头版,从声讨日本的檄文,变成了中美合办企业的招工启事,变成了张謇 “实业救国,唯有实干” 的演讲,变成了铁路开工、矿山勘探、工厂奠基的新闻。曾经汹涌的怒火,尽数沉淀成了脚踏实地的干劲,人人都信,唯有实业兴,方能国家强。
6 月初,北京与华盛顿正式签署《中美实业合作协定》。
协定白纸黑字,明确了七大美国资本在华的合法权益,更将杜邦军工的武器合作、福特汽车的技术转让、西部联合矿业的开采权、康沃尔铁路的基建权、范德林德食品与烟草的分销权,列为了中美重点合作项目。
协定签署的消息传开,芬恩在华的布局更是一日千里。康沃尔铁路的工程队开进了华北平原,铁轨铺设的进度一日快过一日;范德林德的食品与烟草分销网络,从通商口岸一步步向内陆延伸,货架上的国货与中美合办产品,渐渐挤走了曾经随处可见的日货。
太平洋的另一端,日本东京,外务省与军部的大楼里,早已是一片阴云密布。
民四条约的修订,被日本军部视为奇耻大辱。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谋划了数年的在华利益大幅缩水,更看着美国资本趁虚而入,像一张网,一步步收紧,要把日本在华的经济生存空间彻底挤碎。
“支那人与美国人勾结,简直是对大日本帝国的公然挑衅!” 军部的会议上,少壮派军官拍着桌子,眼里满是戾气,“必须给他们一点教训!”
最终,阴鸷的指令从东京发出,直达中国东北与华北的日本特务机关。暗中拉拢亲日派军阀,不惜一切代价,破坏中美合作。而破坏的核心目标,直指芬恩操盘的七大资本项目 —— 尤其是康沃尔铁路的华北基建工程,与范德林德食品烟草势如破竹的市场扩张。
暗潮,早已在平静的水面下汹涌。
915 年的这个初夏,北京的签约墨迹未干,华北的铁路已经破土,上海的工厂接连开工,街头的实业救国标语随处可见。老罗斯福在华盛顿运筹帷幄,芬恩在中国南北纵横捭阖,张謇等实业家躬身实干,而日本的黑手,正从暗处悄悄伸来。
一场围绕着中国大地的资本博弈、国运之争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