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祠堂上完香,芬恩刚在堂屋坐下,邦尼还没到,王婶儿倒先回来了。
中气十足的嗓门儿,穿透三进院落,撞得梁上的尘土都轻轻晃了晃:“灰鬼!灰鬼!你个挨刀滴货!木看见俄拿着东西尼吗!你个死人也不知出来搭把手……”
一句话里裹着仨“昵称”,给芬恩逗得坐在椅子上直哆嗦,肩头一抽一抽的。王老实被骂得脸上发烫,尴尬地朝芬恩望了一眼,芬恩连忙撑着椅子起身,快步出去帮忙。
“咦!你个二锤子婆娘!你看看谁来了吗!一天天滴,嗓门儿比门口卖货滴还高,生怕街坊四邻听不见咋地!”王老实一边骂骂咧咧,一边迈着步子往外迎,脚步里却藏着几分急。
自古山陕不分家,俩人早年一路逃难,颠沛流离间,口音也混在了一起——山陕话的硬朗里掺着几分河南味儿的软糯,杂得格外有烟火气。芬恩自小熟悉这口音,听得明明白白,可亚瑟的中文,当场遭遇了前所未有的严峻挑战——“灰鬼”“二锤子”这种带着乡土烟火气的“高端词汇”,他连字面意思都摸不着头脑。
不过亚瑟脑子灵,心里门儿清:听不懂没关系,干活就对了!只要让自己看起来忙得脚不沾地,不给人添麻烦,就一定没有问题!想着,他也赶紧跟上芬恩的脚步,伸手去接王婶儿手里的东西。
“谁来了?我瞅着门口有两架洋车,倒是少见得很!”王婶儿被亚瑟接了东西,好奇地探头往院里瞅,嗓门依旧高亢,半点没减弱。
王老实正得意洋洋地清了清嗓子,打算卖个关子,王婶儿的目光却先一步扫到了走过来的芬恩,当场定在原地,眼睛瞪得溜圆:“呀!是富明少爷!你咋回来咧……不是,不是!你啥时候回来滴!可把俺们想坏了!”
一向伶牙俐齿、能说会道的王婶儿,此刻竟变得语无伦次,抬手抹了把眼睛,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,一把拉住芬恩的手,左看右看、上看下看,生怕眼前的人是假的,哭喊声也越来越凶。她身后的两个小伙子,手里提着满满一堆东西,被这阵仗吓得噤若寒蝉,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儿,大气都不敢出,瞧着竟有几分弱小、无助,还有点儿可怜。
王老实转头,冲门外守着洋车的吴老根和孙七笑骂道:“你们两个瓜怂!车摆在李府门前,借他俩胆子也没人敢动,还能丢了么!李家当家的可是回来了!快进屋,喝口热茶歇歇!”
孙七正蹲在地上抽着旱烟,闻言抬头看向身旁的吴老根。先前费五和马六抢着去接邦尼她们,他俩动作慢了一步,没争过,只好守在门口看车。
吴老根慢悠悠地抬头,望了眼门楣上那块擦得锃亮的“李府”牌匾,眼底闪过一丝感慨,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,磕掉烟灰,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朗声道:“好唻!我听老哥哥的!”说着便抬步往里走,瞥见王婶儿身后两个小伙子快被手里的东西压弯了腰,顺手就接过了两大包,孙七也连忙站起身,跟上他的脚步搭手。
“好咧!好咧!你个瓜婆娘!富明回来是天大的好事,该高兴才对,你嚎甚滴吗!再哭,可就把富明给哭生分了!”王老实走上前,轻轻拍着妻子的后背,低声安慰着。
王婶儿被劝得稍稍平复,不好意思地拿手帕擦了擦眼泪,眼眶通红,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,哭得依旧抽抽搭搭,语气里满是欢喜:“俺这不是高兴嘛,俺以为……俺以为还要等好久才能见着富明少爷。”
芬恩的目光轻轻扫过那两个站在一旁的年轻人,眼里带着几分好奇,王老实连忙笑着介绍:“富明,这是我的两个儿子!大宝和二宝!”
芬恩一听,眼睛瞬间亮了,转头看向王老实,眼里满是疑惑。
王老实被他看得有些尴尬,挠了挠头,慢慢解释开来:“大宝是俺战友的遗孤,他爹临终前,攥着俺的手,让他来投奔俺,给俺磕头认爹。倒不是惦记俺子嗣单薄,主要是俺俩勉强能算上堂兄弟——族谱上能论得着亲戚,现实里却没怎么走动过。大宝这孩子能干,现在在货场开了家杂货铺,生意还算红火,他媳妇就在铺子边上摆了个摊子打烧饼,小两口勤勤恳恳,日子过得踏实得很。今天俺家那口子,就是特意去儿子店里买酒,怕外面的铺子掺假。”
大宝站在一旁,连忙笑着朝芬恩点头问好,他和芬恩年纪相仿,眉眼间透着几分憨厚老实。二宝今年十六,是王老实的亲生儿子,还在新式学堂念书,这会儿正放假在家,瞧着有些腼腆,也跟着哥哥朝芬恩笑了笑。
家里还有个三宝,也在学堂上学,要过几天才放假,不过这个点儿,也快放学回来了。
没一会儿,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,邦尼跟着费五、马六走了进来。
王婶儿一眼就瞅见了邦尼,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连忙松开芬恩的手,快步走上前,一把拉住邦尼的手,掌心的温度暖得邦尼心头一热,絮絮叨叨地连环发问:“好闺女,你就是富明的媳妇吧?结婚几年啦?孩子多大了?有几个孩子啊?这么远回来,咋没把孩子一起带回来啊?”
邦尼被她的热情裹着,笑着耐心解释:“婶儿,我是邦尼。芬恩担心这边路上不太平,怕委屈了孩子,就让他们晚些出发,大概再有十多天,就能到了。”
王婶儿听得眉开眼笑,拉着邦尼的手舍不得松开:“好闺女!好闺女!想得真周到!晌午婶子给你做削面吃!富明小时候最爱吃俺做的削面了,一顿最少两碗,吃得那叫一个香!”
邦尼看着这个把丈夫一手养大、对自己这般热情真诚的女人,心里也暖烘烘的,连忙应着:“好,谢谢婶儿,麻烦您了。”俩人越聊越热络,说着说着,竟开始商量起晌午做削面的细节,甚至聊起了削面的手艺,俨然一副亲娘俩的模样。
被彻底“失宠”的芬恩,站在一旁无奈地笑了笑,只好把费五几人叫到身边,打发他们去庆云楼定席面,好好招待大家。
屋里正热闹着,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,三宝满头大汗地冲进了家门,刚跨进门槛,就当场傻在了原地。他浑身造得跟泥猴儿似的,脸上、身上全是尘土,脑袋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,趟出一条条肉色的纹路,看着又狼狈又好笑。
三宝眨了眨眼睛,望着屋里满院子的人,小小的脑袋里装满了大大的疑惑。往常这个时候,他都是趁老娘没发现,全速冲进家,赶紧跑到后院去把脸洗干净,换上干净衣服,这样就能躲过一顿打骂——这都是他摸爬滚打多年总结出来的经验之谈!
可今天这是什么情况?门口这满坑满谷的人,难不成是来围剿自己的?不至于吧?他琢磨着,自己应该是亲生的啊?难道说,同学刘大脑袋说的“亲生的下手才更狠”这事儿,是真的?
三宝小心翼翼地抬头,一迎上亲妈王婶儿那似笑非笑、带着几分危险的目光,整个人瞬间就麻了,站在那儿一动不动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关键时刻,王老实及时站了出来,救了他一命:“三娃子,先别急着进屋了!快去货场那边,把你嫂子陈二丫叫来!今天咱家有大事儿、大喜事儿!让她把烧饼铺子先关一天,快去吧,别耽误了!”
三宝如蒙大赦,心里的石头瞬间落了地,也顾不上多想,扭头就跟被狗撵的兔子一样,一溜烟窜了出去,速度快得惊人。
“哎!你个瓜皮!慌慌张张的干甚!把书包放下!背着书包跑,不沉啊!”王老实连忙追出去两步,朝着他的背影骂道,可三宝早已跑没了影,只留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渐渐远去。
另一边,货场旁的烧饼摊子前,陈二丫正忙着给面前的客人装烧饼,手脚麻利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。边上走来一个汉子,手里拿着烟和酒,冲她晃了晃,把钱往铺子的钱箱子里一放,笑着道:“二丫,钱给你搁箱子里了哈!酒和烟我就拿走了!”
陈二丫连忙抬头,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,歉意地说道:“哎!胡大哥,不好意思了哈!我这真有点儿忙不过来,就不陪你多说了!”
“嫂子!嫂子!嫂子!嫂子!嫂子!”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,一道黑影似旋风般,贴着地面朝烧饼铺这边窜来,速度快得吓人。
陈二丫抬头一看,认出是三宝,生怕他跑得太快摔着,连忙放下手里的烧饼,伸手去拦,可三宝跑得太急,力道太大,她根本没拦住。
只听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三宝一头撞在了烧饼摊边上的布匹垛上,身子晃了晃,差点摔倒。
“嘿!你这倒霉孩子!撞哪儿不好,偏撞我这布匹垛上,还真会挑东西撞!”边上正啃着烧饼、歇脚的布贩子,见状忍不住笑骂道,眼里却没有半分生气,满是打趣。
三宝被撞得头晕眼花,揉着额头,嘴里嘟囔道:“我以为你这垛子是棉花呢……弄半天是坯布啊,硬得硌死人……”
布贩子被他说得更乐了,笑着摆了摆手:“那我可对不住你了!回头儿我要是改行贩棉花,一定头一个通知你哈,保准让你撞个够!”
陈二丫一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面屑,一边快步走到布贩子身边,歉意地说道:“对不住了,刘哥,这孩子太莽撞了,没撞坏你的布匹吧?”
姓刘的布贩子笑着摆了摆手,不以为意:“没事儿没事儿,小孩子家,毛手毛脚的很正常,布匹也没坏,你别放在心上。”
陈二丫松了口气,转头一把拧住三宝的耳朵,语气里满是又气又急的担忧:“你要疯啊!跑这么快干啥!前面要是石头、要是车子,你咋整?还不得撞坏了!”
三宝被拧得龇牙咧嘴,眼珠咕噜噜一转,连忙扯开嗓子喊:“嫂子!嫂子!别拧咧别拧咧!家里出大事儿了!我爹火急火燎让我叫你回去,还得把铺子赶紧关喽!”
陈二丫心里咯噔一下,手上的力道瞬间松了下来。公爹王老实这一阵子,天天心神不宁、坐立难安,她早就暗自担心,怕家里出什么事儿,还特意嘱咐丈夫王大宝,没事儿多往家里跑几趟,留意着家里的动静。
她来不及多想,一把摘下身上的围裙,往铺子门口的架子上一搭,快步冲到隔壁卖馄饨的赵老头身边,急切地喊道:“大爷,麻烦您帮我看一下铺子,我得赶紧回趟家,家里出大事儿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