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老实是陕西榆林人,早年间逃荒路过山西时,捡到了一个家破人亡的少女。
说起来,王老实其实一点儿也不老实。那会儿他拎着一把柴刀,硬生生从三个兵匪手里救下了那个少女——后来,这少女就成了王婶。王婶原是地主家的姑娘,可乱世里匪过如篦、兵过如梳,一夜之间,家就没了,亲人也尽数离世,只剩她一个孤女。亲眼看着王老实挥着柴刀砍死那三个溃兵,走投无路的王婶,就这么赖上了他。
俩人结伴继续逃荒,可带着一个大姑娘,逃荒的难度直接翻了倍。等他们走到河南境内时,又被人围了——这次可不是三个,是二十多个,更让人绝望的是,这群匪徒还骑着马。
一根杆子绑着柴刀,就要对抗二十多个骑兵。就在王婶攥着一根破木簪子抵在喉咙上,做好了最坏打算的时候,大英雄出现了。
据说当时的李心铁,抡着一柄几十斤重的冷艳锯,带着四五个人纵马冲向匪群,势如破竹。后来王老实和王婶总说,那会儿瞧着李心铁,恍惚间竟像是看到了关二爷下凡。
对此说法,芬恩一直持怀疑态度——倒不是不信李心铁的勇猛,主要是他实在不觉得自己老爹有那么威风帅气。
自那以后,王老实就成了李心铁的亲兵。没多久,李心铁军中选拔斥候,王老实凭着一身机灵劲儿和不怕死的劲头入选,成了一名斥候。几次剿匪任务下来,他表现突出,先升成了探马,后来又成了摆牙喇,最后竟做到了夜不收的位置。
其实这几种名号,说到底都算斥候,只是分工和精锐程度不同。探马特指骑马执行快速侦察、传递军情的士兵,主打一个迅捷;摆牙喇是八旗军中的特种斥候,最擅长攀岩越涧,能在各种复杂地形里悄无声息地完成侦察;而夜不收则是明朝中后期就有的称呼,专指那些执行夜间侦察、敌后袭扰等特种任务的精锐,算是斥候里的顶尖力量。这么说吧,王老实妥妥的是当年的特种侦察兵。
可惜好景不长,在一次执行绝密任务时,王老实不小心掉进了敌人设下的陷坑,一条腿受了重伤,落下了终身残疾——直到现在,他走路还带着点儿高低脚。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,最让他崩溃的是,那次重伤伤了根本,军医诊脉后摇着头说,他这辈子,大概率是不会有子嗣了。
得知这个消息后,王老实心灰意冷,只能“提前退役”,再也不能跟着李心铁征战沙场。没多久,李心铁家里就多了两个人:一个瘸腿的管家,一个会做山西菜的厨娘——正是王老实和王婶,这也是李家唯二的仆人。
虽说对外叫仆人,可他俩连卖身契都没有。李心铁对此的解释很简单:嫌麻烦,懒得去办手续,转头就把家里的钥匙、账本一股脑儿全扔给了这两口子,竟是半点不设防。
后来,李心铁要进京履职,特意带着王老实去了鹤年堂、同仁堂这些京城有名的药铺,请大夫复诊。同仁堂的坐堂老大夫仔细诊查后说,王老实的毛病也不是完全没希望,只是得常年服药调理,能不能有子嗣,还得看运气。
李心铁一想,既然要常年调理,又要进京履职,不如就在燕京买一处宅子,住着也方便。可燕京的宅子价格高得离谱,看得人直嘬牙花子,李心铁挑来挑去,终于在东四找到了一处——便宜、豪华,还格外大。
只是这宅子有个大问题:卖家直言,这三进的大院,是个凶宅。
李心铁抠着头皮琢磨了三天,最后想出了一个堪称天才的主意——他把山东老家的祠堂,直接搬到了这凶宅里,还特意弄成了密室祠堂。没办法,谁让他家祠堂里最上面供奉的三个人,是史可法、阎应元和郑成功呢?
别管这法子损不损,效果是真的好。自那以后,这凶宅里反倒一片祥和,半点诡异气息都没了,唯一的遗憾就是,宅子里常年没人,就只有芬恩和王老实两口子住着。
那会儿,李光明和李念明(也就是尼尔)出外求学去了,李心铁的任职地在青州,常年不在京城,偌大的宅子里,就只剩李富明(也就是芬恩)一个“留守儿童”。万幸的是,李家有钱,芬恩又天生心大,也不觉得孤单,天天在宅子里招猫逗狗,过得不亦乐乎。
变故发生在几年后,李光明拉着李心铁举兵造反。事发仓促,王老实第一时间就做了决断,安排尼尔带着芬恩连夜南下,从胶州出海逃生——毕竟那是自家的地盘,逃生的机会更大;若是走天津卫,估计连通州都过不了。别忘了,袁世凯的新军大本营就在天津,而新军正是朝廷派来平叛的主力,走那条路,无异于自投罗网。
造反事发后,东四那处宅子自然被朝廷查封了。可查封归查封,这宅子却一直卖不出去,核心还是因为“凶宅”的传说早已传遍京城,没人敢买。
当然,也有不少人惦记着捡便宜,有人特意花钱雇人去“压宅”——说白了,就是现在的“凶宅试睡员”,这行当其实历史悠久,只是叫法不同。和尚、老道、武林高手、八字极硬的壮汉,陆陆续续去了十多个人,可最后全都没了消息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
这下,这宅子的凶名算是彻底坐实了,内务府彻底急眼了——卖不出去,这宅子不就砸手里了?砸手里,老佛爷的供奉说不定都得少好几样,他们可担待不起。
就在这时,王老实出现了。一个操着满口陕西话的外地人,主动找上门来,要买这处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宅,活脱脱一个冤大头。
负责协同办理此事的户部提出了异议,毕竟王老实带着芬恩在京城经常抛头露面,不少人都知道他和李心铁关系不一般,这会儿让他买这宅子,难免引人非议。
可内务府哪管这些,当即让人去查王老实的底细,这一查才发现,王老实不光没有卖身契,甚至连和李心铁的雇佣契约都没有。简单来说,从法律层面上讲,他和李心铁半点关系都没有——就算退一步说,他只是来帮朋友看孩子的,那又如何?
重要吗?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是现在唯一愿意买这宅子的人。内务府对着户部一顿痛骂,硬生生压下了异议,和王老实达成了交易。
“呃……那失踪的十多个人,到底去哪了?”芬恩听得一头雾水,忍不住问道。
王老实脸上挂着一如既往憨厚的笑容,慢悠悠地说道:“前院那不是种了一片山茶花吗……”
芬恩闻言,忍不住嘬了嘬牙花子,只觉得后槽牙隐隐作痛,连忙说道:“呃……一会儿邦尼她们来了,这事就别提了,免得吓着她们。”
王老实依旧满脸憨厚地点了点头,一旁的亚瑟看了一眼须鬓斑白、模样忠厚老实的王老实,心里莫名一紧,悄悄咽了口唾沫,也连忙点头答应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