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蓝界纹一收,黑礁外的海风、兽潮撞城的轰鸣,还有高市家三名六阶压上来时那股紧咬不放的杀意,都被一层水幕隔在了外面。
下一瞬,陈风与夕云回到脉心大殿。
熟悉的潮蓝主纹铺在脚下。
主脉池在大殿中央缓缓起伏,白金序线沿着殿壁流淌,一圈圈把整座大殿的节拍调得极稳。
更下方,灰层沉纹无声运转,将两人带回来的躁波一点点拖入深处。
这里没有海雾,没有警报,也没有追兵的领域压顶。
陈风肩背绷了太久,脚掌踩实地面的那一刻,胸口那口气总算真正松了下来。
“回来了。”
夕云站稳后,先抬手按住胸前创生之心,确认月庭闭合如常,随即转头看向陈风。
“状态。”
陈风对上她的视线,目光先落到她右手。
虎口那道血线已经不流了,伤口边缘被创生之力封住,掌骨与筋络之间还残着一层没散干净的回震。
刚才一路撑着,她连手指都没让它多抖一下。
“我没事。”
他说完,又朝她抬了抬下巴。
“你先疗伤。”
夕云没立刻坐下,仍盯着他。
陈风知道她在确认什么,干脆把话补全。
“视野正常,回响还压着,没往下走。”
夕云看了他两息。
瞳色没变,呼吸也稳,承位回声没有乱,永夜的边沿也没自己浮出来。
她这才点头。
“好。”
陈风伸手,把她那只受伤的手腕托了过来。
夕云没躲。
他指腹在她虎口与掌骨间轻轻按过,确认那层伤势还在,只是被她暂时按住,才低低啧了一声。
“高市苍矩那把戒尺,挑地方倒是挺准。”
“还能用。”
夕云道。
“能用和该不该接着用,是两回事。”
陈风松开她的手,朝主脉池旁那片最稳的承位台偏了偏头。
“会长大人,先坐。”
夕云看了他一眼,没再争,转身走向承位台。
陈风这才活动了一下右肩。
外面那种四面都得提着一口气的状态,到这里先断开了一截。
也就在这时,主脉池另一侧,一缕灰雾从沉层后方缓缓收回。
萧晴站起身。
她先前一直坐在后端承位台,双手搭在膝上灰雾沿她身下和脚边铺开,顺着脉心后端一路往下接。
此刻起身时,那片灰雾也没散,只在她脚下收得更紧。
陈风一眼就看出了变化。
萧晴的气息比他们离开时沉了许多,也更凝实。
人还是那样安静,站进脉心里之后,却和整片灰层贴得极近。
周围那些污染、残响和回流到了她附近,节拍都会先慢半寸。
五阶后期。
而且已经坐稳了。
陈风扬了下眉。
“可以啊,萧晴同学。”
“涨得挺快。”
萧晴抬眼看向他,又看向夕云。
她眼底那层灰纹比以前更淡了,可那份稳定感反而更清楚。
原先那股随时会被杂音冲散的脆弱已经看不见了,只剩一种久处灰区后沉下来的静。
“队长。”
她声音不高,仍旧很轻。
“你和会长似乎已经到五阶巅峰圆满了。”
她停了下,又补了一句。
“比我快多了。”
陈风扯了下嘴角,肩上的劲一松,熟悉的欠揍味儿也跟着回来了。
“那没办法。”
“我和会长大人双修,效率当然高。”
大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夕云侧过脸,耳根先热了半寸。
萧晴眨了眨眼,视线很认真地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。
“……是我理解的那种双修吗?”
陈风当场笑了出来。
下一秒,夕云已经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,精准掐住他腰侧软肉。
“闭嘴。”
陈风吸了口凉气。
“会长大人,你下手挺重。”
“再胡说。”
夕云指尖又拧了半分,语气冷冷的,
“回去把学生会章程抄一百遍。”
“公器私用啊。”
“对你正合适。”
“我现在是伤员。”
“活该。”
萧晴站在原地,看着夕云掐人、陈风认疼,像是慢了半拍才把刚才那句双修从字面意思里挪开。
她低下眼,小声道:
“那应该不是我理解的那种。”
陈风笑意更重了。
“萧晴同学,你最近进步不小,连这种话都会接了。”
“我只是确认一下。”
“确认得挺认真。”
夕云松开手,耳根那点热意还没完全退下,已经先转向萧晴。
“别理他。”
她走到萧晴身前,先扫了一眼她脚下灰层沉纹,又看向她的眼睛。
“你感觉怎么样?”
“后端压力还在涨吗?”
萧晴轻轻摇头。
“还能稳住。”
她说这句话时,脚下灰雾也跟着沉了一下,主脉后端那层回流被她控得很稳。
夕云看得出来,萧晴现在的状态不差,甚至称得上很好。
只是这份“好”不是轻松,而是长时间把东西按在下面之后,整个人都跟着沉了下去。
她脚下那层灰雾还在运转,灵庭也没停,后端压力始终挂在身上。
“承太满就停。”
夕云道。
“嗯。”
“别等灵庭发涩了再说。”
“好。”
陈风站在旁边,目光从两人身上掠过,最后落到萧晴脚边那圈更凝实的灰雾上,心里大致有了数。
脉心这个地方,是真把她养出来了。
不只境界涨了,她站在这里时那种“这个位置她能站住”的感觉,也比之前清楚太多。
他正想再说两句,萧晴的视线却轻轻偏了一下。
落点不在他肩侧的伤,也不在他身上那些还没完全散净的六阶余压。
而是更深一些的地方。
陈风眼皮轻微动了一下。
萧晴安静了两息。
最先撞进感知里的,是识海外沿那些还没收尽的回响。
很碎,也很冷,像许多被硬生生摁下去的尾音,贴着边缘来回磨着。
里面混着永夜收束后的拖尾,也有高密度杀戮后残留下来的精神噪音,一层层缠在识海边上,没彻底沉下去。
这部分,她能听懂。
也能接。
可再往里,那些细碎灰音慢慢少了。
没有散,只是朝着同一个方向沉了下去。
那股安静让萧晴停了半息。
陈风识海更里面,像有一道缝一直开着。
外层那些压久了、压重了的东西,最后都会顺着那道口子往下滑。
她甚至不用看得更深,就能感觉到那股缓慢、持续、极难打断的下坠感。
她没再往下探。
再下面,已经听不成声音了。
那里冷得发空,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断层伏在识海最底下。
她熟悉的那些残响、死气、痛苦与拖尾,到了那附近,全都失了原来的形状。
只挨到一点边,灵庭就先给出了停手的意思。
萧晴抬起眼。
“你识海边上,还在响。”
陈风没否认。
“还行,稳得住。”
萧晴轻声道:
“外面那层,我能接一点。”
她顿了顿,又把边界补得更清楚。
“只接外面。”
陈风看着她,没立刻说话。
他当然知道萧晴能接。
也知道在脉心大殿里,由她出手把外层残响清掉一部分,比自己硬磨那些尾巴省力得多。
可那些东西一旦过去,最后是沉进谁的灰层,他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“你自己还有多少空?”
萧晴垂眼感受了一下脚下灰雾。
“够分一部分。”
“不会碰到底。”
陈风这才点头。
“那就只清边上的。”
“杂响、死气、拖尾,你拿。”
“再往里的,别碰。”
萧晴没有争,只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
陈风又补了一句。
“我叫停,你就停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。”
他看着她,语气平平,边界却卡得很死。
“这次算这次。”
“不是以后都归你收。”
萧晴抬眼看他。
陈风扯了下嘴角,神色倒是松了些。
“边上的脏东西归你。”
“里面的归我。”
夕云站在一旁,没插话。
萧晴也听得很清楚。
她轻轻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只是先把外面那层拿走一点。”
陈风抬了抬下巴。
“那就来吧。”
大殿里的潮蓝主纹微微一亮。
灰雾沿着萧晴脚下安静铺开。
她走到陈风身前半步,停下。
眼底灰黑纹痕淡淡浮起,又很快稳住。
灰雾无声往前漫开一寸,没有往里探,也没有碰到他身上的源月和寂灭,只贴着识海外沿,把那层还没散净的细碎回响轻轻牵了出来。
过程很短,像是把耳边最后一点磨人的杂音顺手摘掉。
陈风站着没动,只觉得识海外沿清净了些,那点若有若无的死亡回响也跟着淡了下去。
萧晴脚下灰雾往回一收。
那几缕被她接过去的残响顺着灵庭沉入灰层,很快没了动静。
夕云站在一旁看着,确认两人的承位回声都稳着,才收回目光。
“可以了。”
陈风活动了一下手指,笑了声。
“萧晴同学,越来越熟练了。”
萧晴低声道:
“只是一点外层杂音。”
“那也省了我不少时间。”
她没再接话,只把脚下最后一缕灰雾压回底层,重新站稳在后端承位台上。
大殿里很快又安静下来。
潮蓝主纹、白金序线与灰层沉纹各自运转,整座脉心始终维持着稳定而低沉的节拍。
主脉池上方,海域图谱一直静静铺展着。
潮蓝与白金交错成线,灰白沉纹落在更深一层,将近海的空间波动尽数映在其中。
片刻后,三人的视线都重新落了过去。
图谱一角,代表樱汐城近海的那道空间裂缝,边缘忽然轻轻收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