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雨,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,敲打着市一院法医鉴定中心的玻璃窗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极了录音笔里那阵隐隐约约的婴儿啼哭,缠得人心里发慌。
厉墨琛坐在鉴定中心的走廊长椅上,指尖夹着一支烟,却没有点燃。他的眼底布满红血丝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,一身熨帖的西装沾了雨水,显得有些狼狈。身旁的林舟捧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资料,脸色凝重得像是结了冰。
苏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,从外面走了进来,裤脚沾了泥点,发梢也湿了大半。她看到厉墨琛这副模样,心里微微一沉,快步走过去:“结果出来了?”
厉墨琛抬眸看她,眼神里布满了疲惫,却又透着一丝近乎偏执的锐利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朝林舟抬了抬下巴。林舟立刻将手里的资料递了过去,声音压得极低:“苏小姐,声纹鉴定结果出来了。录音背景里的婴儿啼哭,和三年前林氏集团千金林薇薇生下的那个‘死胎’,声纹匹配度高达99.9%。”
“死胎?”苏暖的手猛地一颤,资料差点从手里滑落。她迅速翻看着鉴定报告,目光死死盯着“声纹匹配”那几个字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,“怎么会是她的孩子?林薇薇三年前不是说,孩子生下来就夭折了吗?”
林薇薇,林正豪的独生女,当年在商界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。三年前,她未婚先孕,早产下一个女婴,对外宣称孩子先天不足,出生后没多久就夭折了。这件事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,林正豪为了女儿的名声,还特意办了一场小小的葬礼,引得不少人唏嘘。
可现在,鉴定报告却明明白白地显示,录音里的哭声,属于那个本该早已夭折的女婴。
这怎么可能?
厉墨琛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:“林薇薇的早产时间,和我父亲的车祸时间,只差三天。”
苏暖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瞬间清明了。
三年前,盘山公路车祸发生的三天前,林薇薇在市一院早产。厉婉清打电话指挥张大海撞车的那个晚上,背景里传来了婴儿的啼哭。而那哭声,偏偏和林薇薇的“死胎”对上了。
这绝不是巧合。
“查,”厉墨琛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,眼底翻涌着寒意,“给我查清楚,三年前林薇薇生产的所有细节,还有那个‘死胎’的去向。”
林舟立刻应下,转身就往外走。苏暖却叫住了他:“等等,张大海的老家也得查。他一个赌徒,无儿无女,肺癌晚期躲在城中村,会不会和这个孩子有关?”
厉墨琛的眼神猛地一亮,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。是啊,张大海为什么要藏着那支录音笔?为什么要在临终前才说出真相?如果仅仅是为了赎罪,他大可以在查出癌症的时候就去自首。除非……他还有别的牵挂。
“把张大海的所有社会关系都扒出来,尤其是三年前车祸后的行踪。”厉墨琛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查清楚。”
林舟不敢耽搁,快步冲进了雨幕里。
走廊里只剩下苏暖和厉墨琛两个人,雨丝敲打着窗户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苏暖看着厉墨琛疲惫的侧脸,心里泛起一丝不忍:“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?已经熬了两天两夜了。”
厉墨琛摇了摇头,目光落在鉴定报告上,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:“休息?我妈是杀父凶手,录音里的哭声牵扯出林家的死胎,这张网越收越紧,我怎么敢休息?”
他顿了顿,转头看向苏暖,眼神复杂:“你说,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?厉婉清和林正豪,到底在谋划什么?”
苏暖没有回答。她也想不明白。厉婉清买凶杀害厉正宏,嫁祸林氏集团,这已经够匪夷所思了。可现在,又牵扯出林薇薇的“死胎”,这盘棋,未免下得太大了。
两天后,林舟带着一堆资料,风尘仆仆地赶回了厉氏集团。
他将一份厚厚的档案放在厉墨琛的办公桌上,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:“少爷,查到了。三年前,林薇薇早产的那个女婴,根本就没死。”
厉墨琛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目光如炬:“说清楚。”
“当年负责林薇薇生产的医生,已经退休了。我们找到他的时候,他说,林薇薇生下的女婴确实先天不足,但并没有夭折。是厉夫人找到他,给了他一大笔钱,让他对外宣称孩子死了。”林舟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还有,张大海车祸后的行踪,我们也查到了。他拿到厉夫人给的四十万后,并没有立刻躲起来,而是去了城郊的一家私人疗养院,收养了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女婴。”
轰!
厉墨琛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海里炸开,震得他头晕目眩。
张大海收养了那个孩子?
厉婉清买通医生,隐瞒孩子存活的真相,然后让张大海收养了她?
那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?仅仅是为了嫁祸林氏集团?还是说,还有别的阴谋?
“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?”厉墨琛的声音颤抖,抓着档案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张大海收养孩子后,给她取名叫张念安。他怕被人发现,就带着孩子躲回了老家,一个叫张家村的地方。”林舟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,“我们查到,张大海查出肺癌后,就把孩子托付给了他的堂姐张桂芬。现在,孩子应该还在张家村。”
“备车,去张家村。”厉墨琛抓起外套,大步流星地往外走。
苏暖也立刻跟上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张家村在大山深处,路窄坡陡,车子开不进去,只能徒步。厉墨琛和苏暖踩着泥泞的山路,走了将近两个小时,才看到村子里错落有致的土坯房。
雨已经停了,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照在村口的老槐树上,落下斑驳的光影。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小女孩,正蹲在老槐树下,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,逗着一只老母鸡。
小女孩大概三岁的样子,梳着两个羊角辫,皮肤白皙,眼睛大大的,像极了林薇薇。她看到厉墨琛和苏暖,没有害怕,反而歪着脑袋,好奇地看着他们。
厉墨琛的心脏猛地一缩,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。
这个孩子,就是张念安?就是林薇薇那个本该夭折的女儿?
张桂芬听到动静,从屋里走了出来。她看到厉墨琛和苏暖,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:“你们是谁?来干什么?”
“我们是张大海的朋友。”苏暖走上前,声音放得很轻柔,“我们来看看念安。”
提到张大海,张桂芬的眼神柔和了几分,叹了口气:“大海这孩子,命苦啊。好不容易收养了念安,以为能有个伴,没想到……”
她的话没说完,眼眶就红了。她蹲下身,摸了摸小女孩的头:“念安,叫叔叔阿姨。”
小女孩怯生生地看了看厉墨琛,又看了看苏暖,小声地喊了一句:“叔叔,阿姨。”
那声音软糯糯的,像极了录音笔里的啼哭,只是褪去了婴儿的稚嫩,多了几分孩子气。
厉墨琛的喉咙哽了一下,蹲下身,看着小女孩的眼睛:“念安,叔叔能问你几个问题吗?”
小女孩点了点头,手里依旧攥着那根狗尾巴草。
“你还记得爸爸吗?”厉墨琛的声音很轻。
小女孩的眼睛亮了亮,点了点头:“记得。爸爸会给我买糖吃,会抱着我讲故事。”
“那爸爸有没有跟你说过,你是从哪里来的?”苏暖轻声问道。
小女孩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一丝困惑:“爸爸说,我是天上掉下来的小天使,掉到了他的怀里。”
张桂芬在一旁叹了口气:“大海这孩子,嘴严得很。从来不说孩子的来历,只说是他捡来的。他生病的时候,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念安,千叮咛万嘱咐,让我一定要好好照顾她。”
厉墨琛的心里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闷得发疼。张大海一个嗜赌成性的人,竟然会对一个收养的孩子这么好。他藏着录音笔,是不是也是为了保护这个孩子?
他看着小女孩,突然想起了什么,声音有些颤抖:“念安,能不能让叔叔看看你的后颈?”
小女孩愣了愣,有些不解,但还是乖巧地转过身,撩起了脑后的头发。
阳光洒在她白皙的后颈上,那里赫然有一道浅浅的、月牙形状的疤痕。
那疤痕很小,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像是小时候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,留下的印记。
厉墨琛的瞳孔猛地收缩,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。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,手指指着那道疤痕,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:“这道疤……是怎么来的?”
张桂芬凑过来看了看,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我第一次见到念安的时候,她后颈就有这道疤。大海说,是孩子生下来就带的。”
生下来就带的?
厉墨琛的脑子飞速地转动着,无数个碎片般的记忆涌了上来。
他想起小时候,自己发了一场高烧,母亲抱着他去医院。他迷迷糊糊地听到母亲和医生的对话,提到了“先天性胎记”“月牙形”。
他想起父亲生前,总是看着一张旧照片发呆。照片上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,后颈有一道浅浅的月牙疤。
他想起厉婉清每次看到林薇薇的照片,眼神里都会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,在他的脑海里炸开——
这道月牙疤,是厉家的遗传标记。
厉家的嫡系子孙,后颈都会有一道月牙形的疤痕,有的是胎记,有的是小时候不小心留下的。他的后颈就有一道,父亲的也有,就连乐乐的后颈,也有一道浅浅的印记。
而张念安的后颈,竟然也有。
这怎么可能?
张念安是林薇薇的女儿,是林正豪的外孙女,她怎么会有厉家的遗传标记?
除非……
除非她的生父,根本就不是林氏集团的人。
除非她的生父,是厉家的人。
厉墨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攥住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他看着小女孩懵懂的眼睛,看着她后颈那道清晰的月牙疤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苏暖也看到了那道疤,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她想起厉墨琛后颈的疤痕,想起乐乐的疤痕,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的心里蔓延。
“念安,”苏暖的声音颤抖,“你爸爸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东西?比如,一封信,或者一个盒子?”
小女孩点了点头,转身跑进屋里,拿出一个破旧的铁盒子。盒子上锈迹斑斑,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。
“这是爸爸留给我的。”小女孩把盒子递给厉墨琛,“爸爸说,等我长大了,才能打开。”
厉墨琛颤抖着手,接过铁盒子。他深吸一口气,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它。
盒子里,没有信,没有钱,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,和一支小小的录音笔。
照片上,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,后颈有一道浅浅的月牙疤。婴儿的旁边,是张大海憨厚的笑脸。
而那支录音笔,和他手里的那支,一模一样。
厉墨琛按下了播放键。
一阵电流声过后,传来了张大海虚弱的声音,带着一丝忏悔和祈求:
“念安,我的乖女儿。当你听到这段话的时候,爸爸应该已经不在了。爸爸对不起你,对不起你的亲生父母。你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天使,你是厉家的孩子,是厉正宏董事长的亲生孙女。当年,厉夫人找到我,让我撞死厉董事长,又把你托付给我,让我好好照顾你。她说,这是为了保护你。我知道,我是个罪人,我害死了你的爷爷,我不配当你的爸爸。可我真的舍不得你……”
“这支录音笔,是厉夫人给我的。她说,要是我出事了,就把它交给你。她说,这里面有所有的真相。念安,爸爸对不起你,你要好好活下去……”
录音戛然而止。
厉墨琛站在原地,浑身冰冷,像是掉进了冰窖。
张念安,是厉正宏的亲生孙女?
是厉家的孩子?
那她的父亲,是谁?
是他厉墨琛?
还是……
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,在他的脑海里浮现。
他猛地抬起头,看向苏暖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。
苏暖也看着他,脸色惨白,嘴唇颤抖着,说不出一句话。
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,洒在他们身上,却驱散不了他们心底的寒意。
小女孩歪着脑袋,看着他们,眼神懵懂:“叔叔,阿姨,你们怎么了?”
厉墨琛蹲下身,看着小女孩那双清澈的眼睛,看着她后颈那道月牙疤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所有的真相,都将被彻底颠覆。
厉婉清的阴谋,远不止买凶杀人那么简单。
而张念安的身世,将牵扯出厉家、林家两代人的恩怨情仇。
那道月牙疤,像是一个烙印,刻在厉家子孙的身上,也刻在这场风波的中心。
它见证了罪恶,也见证了救赎。
它的背后,隐藏着一个足以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真相。
远处的山峦,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。
张家村的土坯房,静静地矗立在阳光下。
而那道月牙疤,在小女孩的后颈上,闪着淡淡的光。
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悄然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