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风裹着冷意,刮过城郊破旧的城中村,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,扑在斑驳的红砖墙上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谁在低声啜泣。
厉墨琛的车停在一栋摇摇欲坠的居民楼前,车窗外,晾衣绳上的旧衣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空气中飘着煤炉燃烧的呛人味道。林舟推开车门,快步走到后座,低声道:“少爷,就是这儿了。张大海住在三楼最里面的那间屋。”
厉墨琛“嗯”了一声,推开车门,凛冽的寒风瞬间灌进衣领,他却浑然不觉。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照片,照片上是个中等身材、面容憨厚的男人,正是他们找了半个多月的货车司机——张大海。
自从知道父亲的车祸现场出现过林氏集团的货车,厉墨琛就动用了所有力量追查司机的下落。林氏集团那边百般抵赖,说货车早就报废,司机也不知所踪。厉墨琛不信邪,带着人排查了全市的城中村、工地、废品站,终于在三天前,从一个和张大海同乡的人口中得知,张大海得了晚期肺癌,正躲在这个城中村的出租屋里等死。
“他还有多久?”厉墨琛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“医生说,最多还有一周。”林舟的声音也透着沉重,“他没成家,没孩子,就一个人,连医药费都掏不起,就这么硬扛着。”
厉墨琛没再说话,抬脚往楼道里走。楼道里漆黑一片,墙壁上布满了涂鸦和小广告,楼梯扶手锈迹斑斑,踩上去咯吱作响,像是随时都会断裂。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药味混合在一起,弥漫在狭窄的空间里,让人窒息。
走到三楼最里面的房间,林舟轻轻敲了敲门。
里面没有动静。
林舟又敲了敲,声音大了些:“张大海先生,我们是厉氏集团的,想找你了解点事情。”
过了好一会儿,门里才传来一阵微弱的咳嗽声,接着是缓慢的、拖沓的脚步声。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拉开一条缝,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出现在门后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脸色蜡黄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,一双眼睛浑浊不堪,像是蒙着一层灰。他看到厉墨琛和林舟,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,下意识地想关门。
“张师傅,”厉墨琛上前一步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我们不伤害你,只是想问问,三年前厉正宏董事长的那场车祸,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张大海的身体猛地一僵,关门的动作停住了。他看着厉墨琛,嘴唇嗫嚅着,想说什么,却又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他踉跄着后退两步,靠在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厉墨琛和林舟对视一眼,推门走了进去。
房间小得可怜,只有一张单人床,一张破旧的桌子,墙角堆着几个方便面桶和药瓶。床上的被子又黑又薄,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。阳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光柱里,无数灰尘在飞舞。
张大海瘫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,捂着胸口,还在不停地咳嗽。厉墨琛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的怒火,竟然莫名地淡了几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,放在桌子上:“这是五万块,你先拿去治病。”
张大海的目光落在那沓钱上,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骨瘦如柴的手,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破锣:“不用了……我这病,治不好了……钱,对我来说,没用了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头,看向厉墨琛,眼神里充满了悔恨和痛苦:“厉少爷,你爹的那场车祸……是我干的。”
厉墨琛的身体猛地一震,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。他死死盯着张大海,声音冷得像冰:“是林正豪让你干的?”
张大海摇了摇头,咳嗽了几声,又吐了一口痰在地上,痰里带着血丝。他看着厉墨琛,眼神里的悔恨更深了:“不是林董……是……是厉夫人。”
“什么?”厉墨琛以为自己听错了,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说谁?厉夫人?我妈?”
林舟也惊呆了,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张大海:“张师傅,你是不是搞错了?厉夫人是董事长的妻子,她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我没搞错。”张大海打断他,声音虽然微弱,却异常清晰,“就是厉夫人,厉婉清。三年前,她找到我,说给我五十万,让我在厉董事长的车上动手脚,再找个机会,把他的车撞下山崖。”
厉墨琛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他怎么也不敢相信,那个从小对他温柔体贴、处处为他着想的母亲,竟然会买凶杀害自己的丈夫?
“不可能!”厉墨琛嘶吼道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“我妈和我爸感情很好,她怎么可能杀我爸?你一定是记错了!是林正豪买通了你,让你诬陷我妈,对不对?”
张大海看着他激动的样子,惨然一笑:“厉少爷,我都要死的人了,我骗你干什么?我现在说出来,不是为了钱,是为了赎罪……我这三个月,天天晚上做噩梦,梦见厉董事长来找我,问我为什么要杀他……我快撑不下去了……”
他又开始剧烈地咳嗽,咳得身体蜷缩成一团。等咳嗽稍微平息,他喘着粗气,继续说道:“三年前,我赌钱输了一大笔钱,债主天天上门催债,说再不还钱,就卸了我的胳膊腿。我走投无路,就在这个时候,厉夫人找到了我。她给了我十万块定金,说事成之后,再给我四十万。她还说,她会安排好一切,让我开着林氏集团的货车去撞车,这样就算查到,也会怀疑到林氏头上,不会查到她身上。”
厉墨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疼得他喘不过气。他想起母亲这些年的种种,想起她在父亲病床前的哭泣,想起她为了厉氏集团的操劳,原来……原来这一切,都是假的?
“我本来不想下死手的。”张大海的声音带着哭腔,眼神里充满了痛苦,“厉夫人让我把车撞下山崖,可我看到厉董事长的车开过来的时候,我犹豫了。我只是想把他撞成重伤,拿到剩下的四十万,还清赌债。可就在我撞上去的那一刻,厉夫人给我打了电话,她说……”
张大海的声音顿住了,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,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惊心动魄的时刻。
“她说什么?”厉墨琛追问,声音颤抖。
“她说,‘撞不死再加钱!一定要让他彻底消失!’”张大海一字一句地说道,声音里充满了绝望,“我当时脑子一热,就猛踩了油门,把厉董事长的车撞得翻下了山坡……我看着那辆车滚下去,冒着烟,我吓得魂都没了。我拿到了剩下的四十万,还清了赌债,然后就躲了起来。我换了手机号,换了名字,不敢和任何人联系。我以为,这件事会永远烂在我肚子里。”
“可我没想到,半年前,我查出了肺癌晚期。”张大海苦笑一声,眼泪顺着脸颊滑落,“我躺在医院里,才知道什么叫报应。我这一辈子,没做过什么好事,就做了这么一件伤天害理的事,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。我天天被噩梦缠着,厉董事长的脸,天天在我梦里出现。我知道,我要是不把真相说出来,我死了都闭不上眼。”
厉墨琛站在原地,浑身冰冷,像是掉进了冰窖。他的母亲,那个他敬爱的母亲,竟然是杀害父亲的凶手?那个口口声声说爱父亲、爱这个家的女人,竟然会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情?
“证据呢?”厉墨琛的声音沙哑,“你说的这些,有证据吗?”
张大海点了点头,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,走到墙角,拿起一个布满灰尘的方向盘。这个方向盘看起来很旧,上面的皮革已经开裂,显然是从那辆货车上拆下来的。
“我知道,厉夫人不会放过我。”张大海喘着粗气,指着方向盘,“我怕她事成之后,杀人灭口,所以我在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,偷偷录了音。录音笔,就藏在这个方向盘的夹层里。”
林舟立刻上前,接过方向盘,仔细摸索起来。果然,在方向盘的内侧,有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。他用随身携带的小刀,小心翼翼地撬开缝隙,里面果然藏着一支小巧的录音笔。
张大海看着那支录音笔,眼神里充满了释然:“这支录音笔,我藏了三年。我知道,总有一天,它会重见天日。厉少爷,你听听吧,里面有厉夫人的声音,有她说的‘撞不死再加钱’的话。”
厉墨琛颤抖着手,接过录音笔。他的手指冰凉,几乎握不住这个小小的东西。他按下播放键。
一阵电流声过后,里面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,声音冰冷,带着一丝狠戾,正是厉婉清的声音:“张大海,事情办得怎么样了?”
接着是张大海的声音:“夫人,我……我有点不敢……”
“有什么不敢的?”厉婉清的声音带着不耐烦,“我给了你五十万,你现在跟我说不敢?你别忘了,你的赌债,是谁帮你还的!”
“我知道,夫人,可……”
“别可是了!”厉婉清打断他,声音陡然变得尖锐,“今天晚上,厉正宏会从西郊的工厂回来,你在盘山公路的那个弯道等着他。把他的车撞下山崖,听清楚了吗?一定要撞下山崖!”
张大海的声音带着犹豫:“夫人,要是撞不死怎么办?”
录音里,厉婉清的声音顿了一下,然后传来一句冰冷刺骨的话,像一把尖刀,狠狠扎进厉墨琛的心脏:“撞不死再加钱!一百万!一定要让他彻底消失!”
录音到这里,就结束了。
厉墨琛站在原地,浑身颤抖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他死死攥着录音笔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。原来,父亲的死,真的是母亲一手策划的。原来,那些所谓的“意外”,都是精心设计的阴谋。
林舟看着厉墨琛的样子,心里也不好受。他轻轻拍了拍厉墨琛的肩膀,想说些什么,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就在这时,张大海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厉害。他捂着胸口,身体蜷缩成一团,脸色瞬间变得青紫。他看着厉墨琛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。
厉墨琛立刻上前,扶住他:“张师傅,你怎么样?”
张大海的眼睛看着厉墨琛,眼神里充满了悔恨和祈求。他伸出骨瘦如柴的手,紧紧抓住厉墨琛的手腕,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:“厉少爷……我错了……我对不起你爹……我……我赎罪了……”
说完这句话,他的手猛地垂了下去,眼睛缓缓闭上,再也没有了呼吸。
深秋的风,依旧在窗外呜呜地吹着。
房间里,一片死寂。
厉墨琛看着张大海的尸体,心里五味杂陈。这个男人,是杀害父亲的凶手,可他也是被母亲利用的棋子。他的一生,穷困潦倒,嗜赌成性,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,是报应,也是悲哀。
他缓缓站起身,看着手里的录音笔,眼神里充满了冰冷的恨意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和厉婉清之间,再也没有母子之情。
“林舟,”厉墨琛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,“报警。”
林舟点了点头,拿出手机,拨通了报警电话。
警察很快就来了。他们勘查了现场,带走了张大海的尸体,也带走了那支录音笔和方向盘。
厉墨琛站在居民楼前,看着警察的车远去,心里一片茫然。他不知道,接下来该怎么面对厉婉清,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厉家的人,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支离破碎的家。
苏暖的电话,在这个时候打了过来。
“厉总,你怎么样?找到张大海了吗?”苏暖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。
厉墨琛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里的情绪:“找到了。他死了。他承认了,是我妈买通他,撞死了我爸。”
电话那头,沉默了很久。
过了好一会儿,苏暖才缓缓开口:“厉总,你别太难过。事情已经发生了,我们只能面对。”
“难过?”厉墨琛冷笑一声,声音里充满了自嘲,“我现在,只有恨。”
他挂了电话,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。深秋的天空,一片阴沉,看不到一丝阳光。
他拿出录音笔,又听了一遍。
这一次,他没有只听到厉婉清的声音和张大海的声音。
在录音的背景里,隐隐约约,传来一阵微弱的、断断续续的婴儿啼哭。
哭声很轻,很细,像是刚出生的婴儿,在低声啜泣。
厉墨琛的身体,猛地一僵。
他把录音笔的音量调到最大,仔细听着。
没错,是婴儿的哭声。
在厉婉清说“撞不死再加钱”的时候,背景里,清晰地传来了一阵婴儿的啼哭。
厉墨琛的脑子,飞速地转动着。
三年前,张大海撞车的时候,正是乐乐出生后不久。
乐乐是厉婉清的儿子,是她偷换精子生下的儿子。
难道……难道当时厉婉清打电话的时候,乐乐就在她身边?
不对。
乐乐那时候才刚出生,身体虚弱,一直在保温箱里待着。厉婉清怎么可能带着他去打电话?
而且,那哭声……听起来,不像是乐乐的哭声。
乐乐的哭声,他听过,很微弱,带着病态的沙哑。
可录音里的哭声,虽然很轻,却很响亮,很有力量,像是一个健康的婴儿。
那么,这个哭声,是谁的?
三年前,厉婉清的身边,除了乐乐,还有其他婴儿吗?
厉墨琛的心里,涌起一股强烈的疑惑。
他突然想起,父亲车祸的那天,厉婉清说她在医院照顾乐乐。
可如果她那时候在打电话指挥张大海撞车,她怎么可能在医院?
还有,那个婴儿的哭声……
厉墨琛的脑子里,闪过无数个念头,无数个疑问。
他感觉,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。母亲的阴谋,父亲的死,乐乐的身世,还有这个录音背景里的婴儿啼哭……这一切,像是一张无形的网,将他紧紧缠绕。
他知道,这个婴儿的啼哭,绝不是巧合。
它的背后,一定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一个足以颠覆所有真相的秘密。
深秋的风,越来越冷。
厉墨琛攥紧了手里的录音笔,眼神变得无比坚定。
他一定要查清楚,这个婴儿的哭声,到底是谁的。
他一定要查清楚,母亲的阴谋背后,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事情。
他一定要为父亲,讨回一个公道。
夜色,渐渐降临。
城市的灯火,一盏盏亮起。
可厉墨琛的心里,却一片黑暗。
他站在寒风中,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,突然觉得,自己像是一个孤独的行者,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。
而那阵隐隐约约的婴儿啼哭,像是一个魔咒,在他的耳边,反复回响。
它来自哪里?
它的主人,是谁?
这一切,都等待着被揭开。
而揭开的那一刻,或许,所有的一切,都会天翻地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