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灶披间里闷热得像个蒸笼,玉凤额头一层细汗,正在煤球炉上烧泡饭,
陆国忠匆匆走下楼,走进了闷热的灶披间,一股米香扑面而来
“里面热得很,你跑进来做啥!”玉凤嗔怪道
“有事跟你讲”
陆国忠将昨夜陆伯轩的话又重复了一遍,
玉凤听得差点惊掉下巴,泡饭潽出来都忘了打开锅盖
“玥玥提出的?”
“具体情况我不清楚,你最好上午去一趟。”
“好!”玉凤解开围裙,就要往外走
陆国忠一愣,忙上前拉住妻子的胳膊:“现在才六点半,你去国全家做早饭?”
“嗨!”玉凤拍拍自己的脑袋:‘我也是着急,离婚可不是小事,尤其还是国全。’
“心定一点,说不定这其中有什么误会” 陆国忠宽慰玉凤
正说着,门外传来汽车的喇叭声,陆国忠走出灶披间拿起公文包就朝外走,路过陆伯轩的卧房时,惊讶地发现陆伯轩已经穿戴整齐,拄着拐杖站在那里
“阿爸!你这是干什么?”
“你和玉凤说话我都听见了”陆伯轩挥挥手:“你去忙你的,我今天跟着玉凤一起去。”
“阿爸!”玉凤端着泡饭走出来:“您就别添乱了,您在家好好地看着店和孩子,杨家姆妈关节炎犯了来不了,我回来还得去照顾她。”
陆伯轩听玉凤这么说,重重地叹了口气,没有接话,慢慢转身朝书案走去。
他把拐杖靠在桌边,在太师椅上坐下来,像是被什么压了一下,坐下去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。
玉凤陪着陆伯轩和两个孩子吃过早饭,洗了碗,又上楼换了一件干净的布衫,拢了拢头发,这才急匆匆出了门。
二十分钟后,她走进华山路那条幽静的弄堂,夏日的阳光被两侧的梧桐叶子切碎了洒在地上,一明一暗的。
站在国全家门前,玉凤没有立刻敲门。她先凑到门边侧耳听了一会儿,屋里没动静,没有吵架声,也没有摔东西的声响。她这才直起身,敲了敲门。
开门的是国全。他看见门外站着玉凤,明显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她会来:“阿姐,这么早,有事?”
“让开。”玉凤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,“不想我进去?”
“哪能!”国全慌忙侧身让开,“我不是没想到是阿姐嘛……快进屋,我给你倒水……哦,不要喝水,我煮了绿豆汤,喝绿豆汤。”
“别忙活了。”玉凤走进堂屋,四处看了看,“念馨呢?”
“在楼上做功课。”
“玥玥呢?”
国全没有答话,嘴里支支吾吾的,像是噎住了,转身一瘸一拐地朝厨房走,端了一锅绿豆汤出来,搁在桌上。
“你倒是说话!”玉凤伸手拍了一下桌面,“都什么时候了,你还慢吞吞的!”
“她好几天没回家了,说是住在娘家。”国全耷拉着脑袋,脸上带着说不清是委屈还是茫然的表情,“我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,上来就要跟我离婚。”
玉凤一路赶过来,口干舌燥,也没客气,自己跑进厨房拿来碗和调羹,盛了一碗绿豆汤,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,又拿袖子擦了擦嘴角。
她放下碗,开口就问:“你先说说你自己——不会是你在外头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,被玥玥知道了?”
国全一听,急得连连摆手:“我?我册那就是半个残废,还能有什么花头?哪个不长眼的女人会看得上我?”
玉凤点点头,却用一种探究的眼神上下扫了他一遍:“你是说,玥玥就是那个不长眼的女人?”
“我呸!”国全抬手给了自己一个不轻不重的嘴巴,“阿姐,你别跟我绕圈子。我嘴巴笨,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这时,院子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外国老人拄着拐杖走了进来,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。
玉凤一见他,先是一愣,随即拍了一下自己额头:“我怎么把这位老先生给忘了。”
来人正是法国老神父皮埃尔。
从教会学校搬出来后,他一直住在国全家,早就不再是客居,而是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。
国全拿他当义父待,念馨也叫他“爷爷”。
政府有关部门征询过他的意愿后,给他办了永久居住证,区教育局按市政府文件特事特办,按中学校长退休待遇给他办了退休手续,每个月领一份退休工资,日子过得安稳。
老神父进门看见玉凤,也微微愣了一下,随即用带着些口音的中文打招呼:“陆太太,好久不见。”
“皮埃尔神父,您身体可好?”玉凤站起身问候
“好得很,我看我还能活个二十年,我是想看到念馨的孩子出生。”老神父请玉凤坐下,自己也坐在八仙桌旁
“您一定能看到的。”玉凤也笑了。
“这还要感谢陆处长和骆书记的帮助。”老神父说,“要不是他们,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。”
“您太客气了,我们家国全过去可没少麻烦您的”玉凤笑着说道
老神父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,放下碗,轻轻叹了口气:“国全和玥玥都是好孩子……可惜了。陆太太,我想和你单独说几句,不知道方便吗?”
玉凤没有犹豫,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国全:“国全,你上楼陪念馨做功课。我不叫你,你别下来。”
国全“哎”了一声,又给两人各添了一碗绿豆汤,转身一瘸一拐地朝楼上走去。脚步声一重一轻,像是有什么话,却终于没有说出口。
见国全上楼,老神父这才放下手中的汤碗。
他没有立刻开口,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,像是在整理一个不太愿意说出来的记忆。
“陆太太,我本来这两天就想去民福里拜访陆老板,还有你。”他双手搁在桌沿,“是这样的——我每天早晚都要在附近溜达一圈。大概十天前,具体哪天我记不清了,吃过晚饭我照常出门,从门口的弄堂开始,绕着这片居住区走一圈,到华山路,再折回来。”
老神父停下来,端起绿豆汤又喝了一口,像是想把某个细节想得更清楚一些。
“我走到华山路的时候,远远看见玥玥急匆匆地往家走。我当时还想叫她一声——结果看见她身后还有一个人跟着。那人步子不快,但始终不远不近地缀在她后面。我以为她遇到坏人了,想大声喊……”
玉凤听得入神,见老神父停顿,忙问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玥玥转过身来,朝着那人说了几句话,样子很气愤。”老神父微微眯起眼,像是在脑海里把那一幕又重放了一遍,“我感觉她是认识那个人的,不是陌生人。说了几句之后,那个人就转身走了。”
“没过几天,玥玥就跟国全提出离婚了。”老神父的声音低下来,“态度很坚决。我在屋里都听到了。”
“哦?居然还有这事。国全知道吗?”
老神父摇摇头:“我没和他说。玥玥提出离婚之后,我越想越不对劲……”
“那看来问题出在玥玥那边。”玉凤已经站起来了,“我这就去找她谈谈。”
“陆太太,那就麻烦你了。”老神父抬起头,双手合在一起,像是想握什么,“我当国全是自己的儿子,所以他家里的事,我实在放不下心……”
“您放心。”玉凤的声音放轻了些,“国全和玥玥都是我的亲人,这件事我会弄清楚的。”
她朝老神父微微欠了欠身
“谢谢您,有您在,国全他们一家我才放心。”玉凤说。
老神父摆摆手:“该说谢谢的是我。”
玉凤笑了笑,转身朝外走,走到楼梯口时停下脚步,仰头朝楼上喊了一声,“国全,我走了。你照顾好老的小的,别让人操心。”
她没有等楼上的人回答,说完就已经推门走进了院子里。
走到大马路上,玉凤看了下时间,九点不到,应该能赶回家做午饭,下午还要去居委会开会,今天够忙的。
她索性招了辆黄包车,
“师傅,送我去大德医院。麻烦跑快点,我多给点辛苦费。”
车夫哎了一声,抬起车把,快步跑起来。
大德医院门诊大厅里人来人往,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中药的气味。玉凤在一楼挂号处旁边拦住一个年轻护士,笑着问:“护士同志,请问江玥玥在哪个科室上班?”
“江护士长啊,应该在二楼病区,您上去问一下就行。”护士抬手指了指楼梯间方向。
“谢谢。”玉凤说完,转身朝楼梯间走去。
楼梯间的人也不少,有上楼的,有下楼的,还有靠着墙等人的。
玉凤脚步不慢,转过中间平台往二楼上时,余光扫到二楼楼梯口的护栏边,一个男人正靠在栏杆上。他戴着口罩,穿着一件灰色短袖,看上去三十多岁的样子,像是病人,又像是家属。
玉凤起初没在意,低头继续迈上台阶。
但就在从他身边经过的那一瞬间,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——不是那种随意扫过的目光,而是带着某种警惕的、审视式的打量。
她下意识地侧了侧脸,没看清他的脸,只觉得那眼神很稳,不像是生病的人该有的那种懒散或疲惫。
她脚步没停,继续朝病区方向走,心里却暗自琢磨:那人的目光有问题,不像普通人,那样子,倒像是在盯什么,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会有那种眼神?军人?公安?还是别的什么来头?
病区护士台,玉凤远远就看见了江玥玥。
她正坐在桌后低头写着什么,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疲惫。玉凤走到近前,江玥玥似乎察觉到有人,头也没抬,随口问了一句:“有事吗?报一下病床号。”
“玥玥,是我。”玉凤笑着说。
江玥玥手里的笔停下来,抬起头,看见是玉凤,忙站起身:“阿姐,你怎么来了?是谁生病了——阿爸还是孩子?”
“没有人生病,”玉凤摆摆手,“我是来找你的。”
江玥玥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,像是猜到了什么,又像是想确认什么。她张了张嘴,犹豫了片刻才开口:“阿姐,你……你知道了?”
玉凤点了点头,没有多解释:“现在方便吗?我们找个地方说话。”
江玥玥没有马上回答,先朝病区走廊外扫了一眼,才说:“阿姐,你跟我来。”
玉凤跟着她走进病区尽头一间空病房。江玥玥顺手把门关上,又拧了一下锁,像是怕有人突然推门进来。
“玥玥,你紧张什么?”玉凤有些不解。
“阿姐,我时间不多。”江玥玥没有接她的话,只是站在窗边,背对着她,“你是不是来问我离婚的事?”
“就是问这个。”玉凤走近了两步,“你跟阿姐说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“阿姐,这事你别管了。”江玥玥转过身来,语气比刚才硬了一些,“我们夫妻间的事,我们自己解决。”
玉凤听了这话,心里那股火气一下子上来了。她没想到江玥玥会是这种态度,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。
“玥玥,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?”她没再绕弯子,“如果有,你直说。我回去就让国全跟你离,我们陆家成全你。但你必须说出一个理由,不能不清不楚的。”
“对!我……我外面有人了,可以了吧!”江玥玥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,眼里泛着泪花,像是在跟自己较劲。
玉凤没有急着接话。她站在那里,一双杏眼盯着江玥玥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江玥玥被看得不自在,低下头去,手指攥着白大褂的衣角,攥了又松开,松开了又攥紧。
“不对。”玉凤开口了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含糊的笃定,“你没有说实话。”
她走近了一步,放低了声音:“想想孩子,想想这个家。国全虽然只是一个校工,腿脚也不好,但他对你是真心的。我们陆家也没有亏待过你——阿爸出钱给你们买了房子,你想想,现在有多少人住得起华山路的小洋房?”她停了一下,目光一直没从江玥玥脸上移开,“你要是真不想过了,给我一个真实的理由。”
江玥玥低着头,泪水啪嗒啪嗒落在病房的水磨地坪上,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。她张了张嘴,像是要说什么,声音却被什么堵住了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,像是有人贴着墙根走过。那脚步声在门口顿了一下,又继续往前移去。
江玥玥猛地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落在那扇锁着的门上,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玉凤没有犹豫,冲过去一把扭开门锁,“咔哒”一声,门被猛地拉开。
走廊尽头的灯光昏黄黯淡,远远的,一个身影正在往病区外走。那人没有回头,步子不快不慢,像是刻意控制着节奏,很快就消失在转角处的阴影里。
玉凤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,转身回到病房,声音比刚才重了几分:“那是什么人?”
江玥玥没有回答,低着头,双手攥着白大褂的衣角,指节发白。
“玥玥,”玉凤走近两步,声音压下来,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,“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?你说出来,阿姐替你做主。阿姐做不了主,还有你大哥——还有我们整个陆家。”
江玥玥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玉凤,嘴唇翕动了几下,像是想说什么,却被喉咙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卡住了。
她猛地双手蒙住脸,整个人蜷缩起来,痛哭出声,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是要把这些天压着的东西一次都倒出来。
玉凤什么也没说,上前一步,把江玥玥搂进怀里,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,轻轻拍了拍她的背,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她拉着江玥玥坐到病床边上,声音放得比刚才低了:“阿姐来了就是来解决问题的。你相信阿姐。”
江玥玥抽泣着点了点头,声音断断续续的:“我……我一直相信阿姐的……可是这……”
“告诉阿姐。”玉凤没有松手,语气笃定,“有什么委屈,都说出来。”
江玥玥又哭了一会儿,慢慢抬起头,接过玉凤递来的手绢,擦了擦眼睛,吸了一下鼻子,像是在给自己攒一口气。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手绢,声音轻了下去:“我说……我全部跟阿姐说。”
她顿了一下,像是在想从哪里开始。
“我有个亲哥哥,阿姐你是知道的……”她抬起头,看了玉凤一眼,“他叫江玉兴,在一家机械厂当车间副主任。厂里看他学历高,一直把他往重点培养的方向推。他平时也挺拼的,加班加点从不抱怨,厂里的领导都对他印象好。”
江玥玥说到这里,声音又低了下去,像是接下来的话她自己也不愿意说出口。
“可他有个毛病,一直改不掉——”她攥着手绢的手指紧了紧,“他……喜欢女色。”
江玥玥的眼泪又涌了上来,但她没有让它们再掉下来,只是用力攥着手绢,指节发白。
“结婚有了孩子以后,他还是改不了这个毛病,隔三差五去暗门子。后来被我爹知道了,拿着铁尺揍了他一个晚上。我哥跪在地上做保证,说以后再也不会去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,像是那段回忆让她也不舒服,“可谁会想到……不到一个月,他又搭上了一个年轻女人。那女人说自己是南洋富商的女儿,让我哥跟她去南洋。我哥一开始不同意,说家里有老人,老婆孩子都放不下。”
江玥玥的声音越来越低:“后来……那女人不知用了什么办法,把我哥骗上了床。第二天我哥再去她家的时候,两个男人把我哥打了一顿,还扔出一堆照片——全都是我哥和那个女人做那种事的照片。”
玉凤听到这里,猛地站起身:“这是遇到仙人跳了?”
“不是仙人跳——仙人跳是要钱的。可他们不要钱。”江玥玥抬起头,眼眶还红着,
“那女人后来走出来,威胁我哥说,要是不听他们的,就让我哥在厂里身败名裂。他们还说出了我侄子的名字,连他上哪个学校、哪个班都知道。更可怕的是,他们还知道我的名字,知道我家住哪儿,知道我嫁给谁……”
“那他们想要什么?”玉凤皱紧眉头,“不求财,求什么?”
江玥玥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接下来的话她自己也不敢相信:“他们……让我哥来跟我说,希望我能多回民福里走动,多接触大哥——最好能翻开他的公文包看一看。”
玉凤愣住了,随即脸色一变:“你……你这是碰到特务了!”
“我当时就想打电话给阿姐的。”江玥玥的声音又哽咽起来,“可那帮人警告我哥,只要去报案,他们就会把我们江家灭门,一个都不剩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