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了江玥玥的叙述,玉凤基本上把事情捋清楚了。
“所以你就决定跟国全离婚,这样就没理由再去民福里了?”
江玥玥点了点头,眼圈又红了:“我想来想去,也只能这样。我们江家一家老小的命都在那帮人手上,离了婚,他们就没办法再拿我威胁什么了。”
“你呀,”玉凤语气里带着责备,但更多的是心疼,“你想得太简单了。你一旦失去利用价值,特务们会怎么处理你?怎么处理你们全家?”
她停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些,“这不是离婚就能解决的事,这是要闯大祸的。”
江玥玥没有反驳,只是低着头,眼泪又无声地落了下来。玉凤看着她的样子,心里很清楚——如果再晚来几天,江家可能真要出大事了。
“他们是不是派人盯着你?”
“嗯。”江玥玥的声音很轻,“每天都有人跟着,上班跟着我,下班也尾随着。我现在都不敢回华山路,我怕他们对孩子和国全不利。”
玉凤没有接话,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:“这样,你一切照旧,不要慌。接下来的事我来处理。”
“嗯。”江玥玥用力点了点头,“阿姐……我想念馨了。”
“想孩子就回家。”玉凤语气坚定,“你回去,那帮人反而觉得一切正常。其他的事你别管,也别告诉国全,保持正常,听懂了?”
“懂了。”江玥玥擦了擦眼睛,“阿姐,你自己也要当心。”
“放心,现在都解放一年了,不用怕。”玉凤握住她的手,用力握了一下,“我先走。如果特务问起,你就说我来劝你回家的。”
她说完松开手,打开病房的门,挽着江玥玥走回护士台。两人道别时,玉凤脸上带着笑,像是家常串门后的告辞。
下楼的时候,玉凤特意留意了一下楼梯口——那个戴口罩的男人已经不在了。她也顾不上多想,快步走出大德医院,在门口拦了一辆黄包车。
她没有让车夫去民福里,也没有去六处。
“师傅,麻烦去丽园路。”
玉凤没有报具体门牌,也没有催车夫快跑。
她靠在后座上,看上去像是在看街景,实际上是在留意身后——有一辆黄包车,一直缀在她们后面,不远不近,不加速也不减速。
“师傅,麻烦你前面路口右转弯。”
“啊?这位太太——”车夫有些不解,“去丽园路直走就行,右转要绕一大圈,不划算的。”
“没事的。车费我给你双份。”
车夫一听,立刻精神了起来——只要肯出钱,绕三圈都行。
黄包车在路口拐了过去,玉凤侧过脸,装作整理鬓角的头发,余光扫向身后——那辆黄包车果然也拐了过来。她心里有了底。
路过一家老字号的西饼店时,玉凤叫了一声停车,下去买了一盒糕点,重新坐回车上时,隔着一排行人,她看见那辆黄包车停在不远处的街角,车夫正低着头抽烟,像是怕被她发现,又像是怕跟丢了她。
十分钟后,车夫放慢了脚步:“太太,丽园路到了。您看在哪里下车?”
“麻烦在南市大旅社门口停一下。”
“好嘞,马上就到。”
黄包车重新跑起来,玉凤抱紧了那盒糕点,没有再看后面。她知道自己后面还有人跟着。
黄包车稳稳停在南市大旅社门前,玉凤下了车,付了双份车钱,眼角余光扫见后面那辆黄包车也停在不远处的街角,像是要等人。
她不再多看,拎着点心盒径直朝大堂走去。
门童迎上来,热情地招呼了一声。
玉凤放慢脚步,语气不急不缓:“麻烦跟七爷说一声,陆玉凤来看望他。”
门童一听是找谭七的,连忙引她到休息区坐下,自己快步去前台通报。
不大一会儿,大堂里响起谭七那副洪亮的嗓子,隔着几根柱子都听得清清楚楚:“玉凤!你怎么来了?好久没见了!”
玉凤站起身,脸上带着笑,把手里的点心盒递了过去:“七爷,您身体还好?我路过这边,顺道来看看您——这是您喜欢吃的蝴蝶酥。”
“啊呀!玉凤你还这么客气。”谭七接过盒子,朝她身后扫了一眼,招手叫来大堂经理,“去准备几样特色菜,我今天要请客。”
玉凤连忙摆手:“您别忙,我坐坐就走。”她说着,声音压低了一些,“门口不远处有辆黄包车,您让人留意一下。”
谭七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,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:“放心。”
谭七办公室里,玉凤关上门,声音里终于透出几分急:“七爷,我有紧急情况要通知国忠,想借您电话用一下。”
“随便打,坐下来打。”谭七把桌上的电话机推到她面前,“我先出去。”
“谢谢七爷。”
谭七已经走到门口,回头又说了一句:“打完了叫我,我就在门外。”说完,他带上门,脚步声沿着走廊走远了几步,便停下来,像是替她把门守着。
电话接通得很快,骆青玉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,带着她一贯的利落:“喂,六处。”
“骆书记,是我,玉凤。”
骆青玉的语气立刻变了:“玉凤?你怎么打这个电话?国忠带队执行任务去了,今天不一定回处里。有事?”
玉凤握着话筒,把江玥玥的事简要说了。她说得很快,但条理清楚——江玉兴被设局、特务威胁、跟踪盯梢、离婚的真相。
话筒那头沉默了几秒,骆青玉的声音压下来,比刚才稳:“情况属实?”
“我一路被人跟着,”玉凤说,“所以我判断玥玥说的不是假话。”
“你人在哪儿?有没有危险?”骆青玉的声音紧了一下。
“在谭七这儿,丽园路南市大旅社。”
骆青玉像是松了口气:“这就好,姚副处还在单位,我让他立刻去处理江玉兴那边。”她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飞快地理着思路,“你把江玉兴的单位、江家的地址告诉我——你慢点说,我拿笔记一下。”
玉凤报了一遍,听着话筒那头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,又补了一句。
“记下了。”骆青玉说,“你现在回民福里,正常回去,半小时后我会到。记住——路上注意,不能惊动跟着你的人。”
“好,我马上回去。”
骆青玉又想了想:“玉凤,你让谭七听一下电话。”
“好,书记您稍等。”玉凤捂住话筒,推开门,朝走廊里说了一声:“七爷,骆书记请您听电话。”
谭七应声走近,接过电话时看了玉凤一眼,那一眼是在问她“你还好吗”。
玉凤点了点头,微微笑了一下,退到窗边站定。
谭七拿起听筒:“书记,我是谭七。”
他没有多余的话,只是握着话筒,听着那头骆青玉的交代,时不时应一声“嗯”,
“请骆书记放心,有我谭七在,绝对保证玉凤的安全。”
放下话筒后,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,朝玉凤挥了一下手:“坐我的车,我亲自送你回去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到办公桌旁,拉开最下面的抽屉,从里面取出一把勃朗宁手枪,插在腰后,又拉了一下衣摆盖住。
她站到他身边,低声说了一句:“麻烦七爷了。”
谭七只说了一句应该的,便伸手带开门,朝外走去,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。
玉凤跟在他身后,穿过大堂时,门童和经理都没有多看一眼,像是已经习惯了七爷偶尔这样匆匆出门。
车子停在旅社侧门,是一辆黑色的小轿车,车身不算新,但擦得很干净。
谭七拉开后座车门,等玉凤坐进去,才关了门,自己绕到驾驶座,发动引擎。
他没有立刻踩油门,先看了一眼后视镜,然后缓缓驶出侧巷。
玉凤靠在座椅上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街道转角处,那辆黄包车已经不见了。
谭七没有回头,只是低声说了一句:“那辆黄包车,已经有人盯住了。”
玉凤点了点头,看向车窗外逐渐后退的街景,若有所思。
十几分钟后,小车停在民福里笔墨庄门前,玉凤推门下了车
“多谢七爷!”玉凤笑着说道:“您回去慢点”
谭七没有下车,朝玉凤挥了挥手:“代问一声陆老板好。”
玉凤哎了一声,朝笔墨庄走去。
身后,小车缓缓驶离,朝前开了一百多米停了下来,谭七静静地坐在车里,看着后视镜,他在等,等骆青玉过来。
………………
此时的姚胖子正坐在副驾驶位,开车的是秦小茂
“姚副处,我们什么任务?”秦小茂问道
“先去摸摸情况,”姚胖子照例摸出香烟,自己点上一根:“说不定这次能捞个三等功。”
“啊?”秦小茂有些吃惊,三等功?那意味着这次任务不一般呢
红旗机械厂在市区的北边,靠着苏州河,大门上方竖着一排鲜艳的红旗,迎风飘扬。
跟门卫说明了来意,吉普车沿着厂中间的大道,缓缓朝保卫科驶去。
五分钟后,保卫科办公室,科长老许端了两杯茶放在姚胖子二人面前
“姚副处长,秦组长,请喝茶,已经派人去叫江玉兴了,稍等”
姚胖子递了根烟给老许:“江玉兴表现怎么样?”
“江主任可是我们厂长眼里的红人,年轻、能干、学历高而且不怕吃苦”
老许有些疑惑,他刚才看了姚胖子的工作证,上面写的是市公安局第六处——六处这单位,他从来没听说过。
想到这里,他谨慎地多问了一句:“不知道,公安局找江主任有什么事?”
“例行调查,没什么大事。”姚胖子语气随意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不过还是请许科长保密,任何人都不能说。”
“请姚副处放心,纪律我懂的。”
话音刚落,外面有人敲门。老许上前一步打开门,一个三十多岁、长相俊朗的年轻人走了进来,穿着蓝色工装,胸前口袋里还插着一把游标卡尺,看样子是正干着活被叫过来的。
“老许,什么事?我车间里忙得连轴转——”
“江主任,这两位是……”老许刚要介绍,被姚胖子抬手打断了。
“许科长,麻烦你先回避一下。”
秦小茂立刻侧身,做了个请的手势,将许科长请了出去。
门关上后,江玉兴的目光在姚胖子脸上停了一下,他隐约觉得这人面熟,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。
“你们是……”
“江玉兴,江玥玥的哥哥。”姚胖子把工作证放在桌上,朝他那边推了推,“我叫姚多鑫。咱俩见过一面,在国全和玥玥的婚宴上,我是国全的小舅舅。”
“哦……”江玉兴愣了一下,随即想起来了,“对,对——您是国全的小舅舅,我想起来了。”
姚胖子点了点头,把工作证收回来,顺手把烟盒往桌上放了放,像是随口说了一句:“既然都是一家人,我就直说了。今天找你,应该知道什么事了吧?”
江玉兴的脸色一下子变了,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,嘴唇动了动,却没立刻发出声音。
“小舅……哦不对,姚副处长,您说的是……”
“别您啊您的了。”姚胖子摆了摆手,“赶紧说说,给你下套那女人叫什么名字,住哪儿。还有跟着你的人是谁——你知道的,姓名、地址、他们带你去过的地方,都说一遍。时间不等人。”他朝秦小茂偏了一下头,“记。”
“那女人自称胡妍儿,说是南洋胡氏家族的第三代。”江玉兴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我是在一次工业出口交流会上认识她的,是她主动过来跟我搭话……”
他说到这儿,心虚地抬眼看了姚胖子一下。
姚胖子点着一根烟,又把烟盒推过去,示意他自己拿:“继续。挑重点说。”
“第一次她约我吃饭,是半个月前,在红房子……”江玉兴接过烟,没有点,只是捏在手里,“她跟我说喜欢我,希望我跟她去南洋生活……我当时昏了头,信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三天后,她又约我去她的住处——华懋饭店。就是那天晚上……我……”
“你再次见到她是在哪里?”姚胖子没有让他停在那个停顿里。
“十天前吧,她约我去浦东见面。我当时就觉得奇怪,怎么跑浦东去了,但还是去了。”
“浦东什么地方?”
“东昌路附近一个居民区。我记得那一片还挺热闹的。然后……就是在那里,他们跟我摊牌的。”
江玉兴的语速开始变快,像是想尽快把那些难堪的部分说完,
“哦对了——那个姓胡的女人好像不是头。带头的,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戴着口罩。那天我见到的四个男人,都戴着口罩。”
说到这里,江玉兴忽然低下头,双手捂住脸,整个人蜷缩起来,声音闷在掌心里:“我真是个混蛋……害了自己,连累了全家……现在玥玥都没法回家……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们?”
“我哪敢啊——”江玉兴抬起头,眼眶已经红了,“他们天天盯着我,逼着我去劝玥玥,让她每天去一趟民福里,多亲近陆国忠,最好让陆国忠对她产生感情……这简直是畜生才会做的事啊.....”
姚胖子听完,沉默了一瞬,低低骂了一句:“卧槽。”
他心想,现在军情局那帮人是不是脑子有病,这种主意也想得出来。可转念一想,也对——对陆国忠来说,陌生女人想靠近他,色诱他,根本不可能。他们是想从家人身上下手,让陆国忠自己没防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