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玥玥伸手拍了拍院门，没带钥匙，只能等里面的人来开。门被拉开时，站在门里的是一脸惊愕的陆国全。
“玥玥？你怎么回来了……”他话说到一半，已经转身朝屋里喊，“念馨！快过来！妈妈回来了！”
念馨从里屋跑出来，小脚丫子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，一头扎进江玥玥的怀里。她仰起脸，眼眶红红的，声音又细又委屈：“妈妈，念馨还以为你不要我和爸爸了。”
江玥玥蹲下身，把她紧紧搂住，在两边脸上各亲了一口：“怎么可能？妈妈回来了呀。”
“先进屋，先进屋。”陆国全侧身让开门口，心里踏实了不少——他猜肯定是阿姐上午去做玥玥工作，果然还是管用的。
江玥玥牵着念馨的小手走进客厅，一抬眼，看见姚胖子正坐在八仙桌旁，端着茶杯和老神父聊着天。桌边还坐着一个穿白色厨师服的人，背对着她，正低头喝茶，像是刻意不让人注意到他。
“小舅舅？”江玥玥愣了一下，“你怎么有空过来的？”
“过来坐。”姚胖子朝她招了招手，“坐下说。”
老神父也笑着摆手：“姚长官是特地来看你的。”
江玥玥满腹狐疑地在姚胖子身边坐下，目光扫过对面那个厨师——那人正好抬起头，脸上带着尴尬的笑。
“阿哥！”江玥玥一眼认出那张脸，“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？赶紧走，别把麻烦带到我家来。”她说着已经站起身，像是要推着他往外赶。
姚胖子摆了摆手示意江玥玥先坐下，又转向陆国全：“国全，你带念馨上楼玩一会儿，我跟玥玥说几句话。”
陆国全没有立刻动，站在桌边，脸上的不乐意写得明明白白：“上午阿姐来让我回避，现在你又让我回避——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？”
“就你屁话多。”姚胖子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，“赶紧上去，我时间不多。”
陆国全嘴里嘟囔着，低头看了一眼念馨，还是拉着她的手朝楼梯走去。念馨回头看了妈妈一眼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看见妈妈的表情，又把话咽了回去，跟着爸爸上了楼。
老神父正要起身，被姚胖子抬手拦住：“您老先生就安心坐着，听听也好。”
姚胖子转向江玥玥，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：“玥玥，我现在正式跟你说——你们被特务威胁的事，已经由我负责侦办了。为了你们全家的安全，我决定把你们转移到安全地点去。”
“全家是指……”江玥玥抬起头。
“你父母，你哥嫂和孩子，还有你们一家四口——国全、念馨、老神父，都算上。”姚胖子扳着手指头数了一遍。
“这么多人？”江玥玥有些意外，“那我们还要上班呢……”
边上一直没说话的江玉兴也跟着点头，像是想附和，但张了张嘴，又不知道说什么好。他心里还在惦记着今年厂里的先进名额，只要再加把劲，明年进厂领导班子几乎是稳的。
姚胖子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：“你还好意思点头？江玉兴，我先把话放这儿——我这里只管破案，但你这案子破了之后，你单位那边肯定会收到情况通报。到时候降级处分都算轻的。”
江玉兴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，脖子缩了回去，再没出声。
老神父坐在一旁，放下茶杯，语气平静：“姚长官，我就不去了。我留下来看家。”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姚胖子，像是在替自己做一个已经想好的决定。
“不行。”姚胖子没有停顿，“都得去。这案子不是仙人跳那么简单——有人想利用你们威胁陆国忠。他们最终的目标，就是他。”
江玥玥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决定告诉姚胖子：“小舅舅，我下班的时候……”
她把医院走廊里被人拿刀威胁的事说了一遍，声音尽量压得平稳，但说到最后，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发紧，声音有些发颤。
姚胖子刚想开口，楼梯上猛地响起一声怒吼：“我操他娘的！是哪个孙子敢拿刀顶我老婆？我找他去！”
国全不是走下来的，他几乎是滑下来的——脚下一绊，整个人摔在地上，闷响一声。
江玥玥站起来想去扶他，国全已经自己爬了起来，膝盖没拍，直接朝厨房走去，动作快得根本不像腿脚残疾的样子。
他再出来时，手里多了一把菜刀，刀刃明晃晃的，杀气腾腾。
他没有说话，闷头朝院门走去，一高一低地踩着步子，走得很稳，没有一点犹豫。
“站住！”姚胖子拍了一下桌子，声音很大，“你脑子坏掉了？你找谁拼命？人家手里有枪的！”
国全在门口站住了，没有回头。他紧紧攥着刀柄，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：“我就是脑子坏了。谁欺负我老婆，我杀他全家。”
江玥玥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她心里清楚——国全平时不吭声，别人笑他是跛子，他笑笑就走了，从来不争。可一旦有人欺负到老婆孩子头上，他绝不会罢休。
她站在客厅里，看着那个背影，没有追上去，也没有喊他回来。她只是站在那里，任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一旁的江玉兴呆呆地看着陆国全。他是被国全的那股气势震住了。
他一直瞧不上这个妹夫——学历没有，工作最差，还是个跛子，靠着家里有点底子买了套小洋房，妹妹江玥玥怎么会看上这种人。
但这一瞬间，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声音：人家陆国全敢为了老婆孩子豁出命去。自己呢？敢吗？他没敢往下想，只是站在原地，他觉得自己才是最大的笑话！
姚胖子已经紧走两步，一把夺过国全手里的菜刀，刀刃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弧光，他反手就是一个巴掌甩了过去。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在客厅里比刚才的怒吼还要清晰。
陆国全被打得偏了一下头，捂着脸，眼睛里的怒火还没散：“姚多鑫！你还打我？”
“打你怎么了？”姚胖子把菜刀搁在桌上，烟已经叼在嘴边，单手划燃火柴吸了一口，语气缓下来，“总比你去送死强。既然你都听见了，那就给我回去坐好，配合我做事，懂了伐？”
国全还站在门口，捂着脸，瞪着他，却没有再往前走一步。
江玥玥已经走到他身边，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，什么话也没说。
国全被拉着走了几步，像是被那拽力拉回了一点理智，终于放下了捂着的那只手，走到桌边坐了下来。
“听好了。”姚胖子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，抬头扫了一圈，“收拾几件换洗衣服，别的什么都不要带。半小时后我们走。”
“那我们上班怎么办？念馨上学呢？”江玥玥问。
“我们出面替你们请假，一个星期。”姚胖子说，“不把你们集中起来，我特娘的会累死的。”
话音刚落，楼梯上传来念馨稚嫩的声音：“小舅公说粗话，不文明——我要去告诉老师。”
老神父哈哈一笑，伸手把跑下楼的念馨搂过来：“好孩子！姚长官一直都是这样的，他可是个大好人。”
念馨眨巴眨巴眼睛，仰头看着老神父：“神父爷爷，姚长官是谁呀？”
江玥玥没忍住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：“傻孩子，姚长官就是你小舅公。但你不能叫他姚长官，记住了吗？”
念馨点点头，又转向姚胖子，脸上带着认真：“小舅公，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？”
姚胖子本来还板着的脸，瞬间堆满了笑：“你问，尽管问。你小舅公的学识不比你爷爷差。”
“那好吧——”念馨一本正经地凑近了些，声音清脆，“我就是想问，小舅公你为什么那么胖呀？”
姚胖子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。
陆国全本来还绷着脸，这下实在没绷住，哈哈大笑起来。
笑声在客厅里荡开，把刚才那股紧张冲散了大半。
姚胖子瞪了他一眼，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圆滚滚的肚子，像是想辩解什么，但张了张嘴，最终只吐出了一句：“……你这孩子，跟你爸爸一样，专门挑不爱听的话讲。”
念馨笑着躲到老神父背后，探出半个脑袋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江玥玥站在桌边，低头拿起念馨的外套，轻轻地帮她穿上，嘴唇却是紧紧抿住。
就在这时，院门被人敲响了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，姚胖子朝大家摆了摆手，示意往后靠，自己从腰间拔出手枪，侧身走到门边。
“谁呀？”他语气随意
“是我，警卫中队小张。”
姚胖子拉开门，扫了一眼门外：“搞定了？”
小张站得笔直：“搞定了，秦组长正在审。”
“行，动作挺快。”姚胖子回头朝屋里说了一声，“都去收拾东西吧，半小时后我来接你们。”
他拍了拍小张的肩膀，“看好这里。”说完，他大步朝弄堂外走去，烟已经叼在了嘴角。
吉普车停在弄堂口不远处的街边。
后座上，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双手被铐着，低着头，脸上一块青一块紫，鸭舌帽被扔在脚下。不管秦小茂怎么问，他始终不说话。
姚胖子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，回头看了一眼：“你打的？”
“姚副处，你是没看见——这家伙手上有功夫，我们三个差点没按住他。”秦小茂握着方向盘，声音压低了些，“要不是下了狠手，估计人就跑了。他身上搜出一把手枪，一把匕首，但嘴巴紧得很，一个字不吐。”
姚胖子没急着接话，自己点了一根烟，抽了一口，又递了一根过去：“来一根？”
男人抬头看了一眼，点了点头。姚胖子把烟塞进他嘴里，划火柴帮他点上。
“军情局的？贵姓？”
男人吸了一大口，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，声音闷闷的：“不用问，你滴什么都问不出来。”
姚胖子手里的烟顿了一下，侧过头看着他。秦小茂握着方向盘的手也微微收紧——那句话的口音听着不对。
姚胖子把烟从嘴边拿开，认真地看了看他：“你是日本人？”
男人没有回答，只是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动了一下，一副嘲笑的表情。
“我操你个王八蛋小鬼子！”秦小茂破口大骂，伸手就要拔枪。
姚胖子按住了秦小茂，盯着鸭舌帽看了几秒钟，呵呵一笑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：“行，开车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先带回处里再说。路上别废话了。”
............
六处，骆青玉站在办公桌前，握着话筒，神情专注地听着。
电话是市局刑侦处钱一程打来的。
钱一程通报了红旗机械厂门口的情况。骆青玉听完，眉头微微收紧——姚胖子还没回来，孙卿也不在，她对现场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。
“骆书记，那个撞车自尽的，身份还在查。”钱一程顿了顿，“不过说实话，查到的可能性不大。他身上的工作证是伪造的。倒是那把枪，有点意思——是一把南部十六式。”
“南部十六式？”骆青玉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，“王八盒子？”
“那是南部十四式。”钱一程的语气像是在纠正一个常见的误解，“南部十六式产量很少，日本投降前只配给特高课情报人员使用。”
骆青玉没有继续追问，说了声“谢谢钱处，我们保持联系”，便挂断了电话。
她站在桌边，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，脑子里还在转那把枪的事。
日式特种手枪……如果连执行外围任务的人都配这种枪，那这条线的层级，可能比她预想的高。她在办公室来回踱了几步，停下来。
这些人的目标为什么是陆国忠的家属？
根据总部的情报，潜伏上海的是战略级特工，不该做这种幼稚的小动作，更不该做得这么明目张胆。
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，下午三点刚过。陆国忠出去大半天了，到现在一个电话也没打回来。
就在这时，窗外传来汽车的刹车声。
她走到窗前，拨开百叶窗往下看——姚胖子和秦小茂正押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走进小楼。
那人低着头，看不清脸，但姚胖子走在前面时没有回头，秦小茂和战士架着那个男人跟得很紧，一步不落。
骆青玉刚想下楼去问情况，姚胖子的脚步声已经朝她办公室门口过来了。
“书记，情况紧急，先跟您请示一件事……”姚胖子急匆匆走进办公室，把他安排江家转移的计划简要汇报了一遍。
骆青玉听完，双手环抱在胸前：“你打算怎么安置他们？”
“两个方案。”姚胖子竖起两根手指，“一个是去谭七那里。吃住方便，条件也好，但大旅社人来人往，安全性差一些。”
“接着说。”骆青玉没有打断他。
“另一个——”姚胖子指了指楼下，“后院宿舍还有几间空房。他们一家住应该够用，就是咱们单位的性质不太方便让外人常住。”
骆青玉想了想，很快做了决定：“这样，我现在打电话，你送他们去市局招待所。那里安全，生活也有保障。”
姚胖子一拍巴掌：“那敢情好！要不怎么您是书记，我是副处呢。”
骆青玉笑着瞪了他一眼：“少拍马屁。我问你——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？”
姚胖子的神色收敛了一些，把从红旗机械厂到烟杂店门口枪战、灰衬衫撞车、抓到日本人的经过简要汇报了一遍。他的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，像是那些事情在他的叙述里又重新发生了一次。
“日本人？”骆青玉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十有八九。不过还得审了才能确定。”
“你先去安排江家转移的事。”骆青玉说，“回来再说。”
姚胖子应了一声，转身朝门口走，脚步已经快了起来。骆青玉在他身后补了一句：“你们吃饭了吗？”
“没呢，回来再吃——”姚胖子没有回头，只是朝身后摆了摆手，人已经消失在楼梯口。走廊里只剩下他下楼时带起的脚步声，很快也听不见了。
楼下，秦小茂和几名战士已经在车旁等着了。见姚胖子匆匆出来，几个人正要上车，后院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姚胖子回头一看，炊事班聂大牛带着另一名炊事员小跑着过来，手里各提着一个布袋，鼓鼓囊囊的。
“姚副处，带着路上吃。”聂大牛把布袋往姚胖子手里一塞，有些不好意思，“骆书记刚电话通知的，没来得及热，您将就着吃。”
姚胖子接过来，隔着布摸了一下，热乎气还在：“哪里话，大牛班长的肉包子，冷热都好吃。”他低头打开布袋看了一眼，又抬头看聂大牛，忽然想起什么，从裤兜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，塞了过去，“请炊事班的兄弟们抽——意思意思。”
聂大牛接过烟，愣了一下，像是想推辞，但手已经收不回来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包烟，又看了看姚胖子，嘴唇动了动，到底没说出什么来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二楼的窗户后面，骆青玉正站在窗前，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看着姚胖子那副熟门熟路的样子，微微摇了摇头——都解放一年多了，这胖子身上的痞气还是没改干净，塞烟的动作跟当年在市南警局时一模一样。
她转身离开窗边，没有再多看。
楼下，姚胖子拉开副驾驶的车门，朝秦小茂扬了一下下巴：“走，先去江家接人。”
吉普车发动了，引擎声在湿润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坐在副驾驶的姚胖子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，好吃！姚胖子暗自赞道。
吉普车刚拐出院门——秦小茂猛地一脚刹车，车身一顿，姚胖子手里的包子差点飞出去，他慌忙把包子重新握住，语气里带着肉馅的含糊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秦小茂握着方向盘，盯着前面：“是……是处长回来了。”
姚胖子把包子从嘴边拿开，抬头一看——可不是嘛，陆国忠的吉普车正停在他们前面，车头对车头。
陆国忠坐在副驾驶座上，隔着挡风玻璃，正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着姚胖子那副嘴里鼓鼓囊囊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