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胖子见陆国忠回来,推开车门就跑了过去。
陆国忠摇下车窗,刚想开口问怎么回事,姚胖子已经先堵住了他的话头:“国忠,我只说两分钟,你别插嘴。”
他把今天从红旗机械厂到烟杂店枪战、灰衬衫撞车、抓到日本人的经过挑了最重要的环节说了一遍,“详细汇报等我回来。”
陆国忠没有多问,只是示意小李倒车,让姚胖子的两部吉普先走。
姚胖子也不客气,转身上了车,朝秦小茂一摆手:“走,时间不等人。”
两部吉普车迅速拐入大马路,朝江家方向驶去。陆国忠坐在车里,目送那两辆车越走越远,这才侧身对小李说:“开进去。”
他上了二楼,看见骆青玉已经站在他办公室门口了。
骆青玉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,像是正准备喝水,看见他上来,先开口:“国忠,你总算回来了。今天的事有点古怪。”
陆国忠推开办公室的门,侧身让骆青玉先进去,顺手带上门:“江玥玥那边怎么样了?”
“据姚胖子说,目前正常。”骆青玉把搪瓷缸搁在桌上,“跟踪的人已经带回来了,就在楼下拘押室。你要不要先审审?”
陆国忠走到办公桌边,没有坐下,想了一下才开口:“先等姚胖子回来,我现在情况还没完全摸清楚。”
他话音刚落,桌上的电话铃响了,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突兀。
陆国忠拿起话筒:“我是陆国忠。”
“国忠,总算找到你了。”电话那头是玉凤的声音,带着少见的急切,“你赶紧回家一趟,电话里说不清楚。”
“家里怎么了?”陆国忠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骆青玉,“我这边走不开。”
“你回来一趟。”话筒换了一个人,是陆伯轩的声音,不重,但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,“事关重大。”
陆国忠沉默了一瞬,才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他放下话筒,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动,
骆青玉看着他:“家里出事了?”
“我父亲亲自打的电话。”陆国忠拿起椅背上的外套,“我先回去一趟,这边有事你处理。”
“多带几个人。”骆青玉说,“今天感觉不太对。”
“不用。”陆国忠已经走到门口,“让小李一个人跟着就行。”他推开门,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。
民福里笔墨庄门前,小李刚靠边停车,陆国忠已经打开车门走了下去。
他大步流星走向自己家的店门,推门而入。
书案前,陆伯轩坐在太师椅上,边上是玉凤,父女二人正对着书案上的东西发呆。
见是陆国忠进来,玉凤忙站起身,神情焦虑
“国忠,你快来看看,这是怎么回事?”
陆国忠走到书案边,见上面是一封信,用小楷写着——吾友伯轩兄亲启,落款是知名不具。字体刚劲有力,笔锋提按转折,一丝不苟。
看得出,此人的书法造诣不在自己阿爸之下。
“你看看信封里面”陆伯轩语气很重,脸上阴云密布。
陆国忠拿起信封,心中便是一惊,这信封里应该不是一封信,而是什么硬梆梆的东西,有点分量。
他小心翼翼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,
“啪嗒,啪嗒”两声脆响,先落下一块徽墨,再落下一枚黄铜色的子弹。
徽墨做工精致,侧面刻着“黄山松烟”四个字,像是定制的。
子弹擦得很干净,没有锈迹,没有指纹,
“还有!”陆伯轩顿了顿拐杖:“简直就是无赖,流氓!”
陆国忠朝信封里看,里面还有一张5寸的照片,陆国忠将照片倒出来,定睛一看,不觉浑身一颤,照片上是个男孩子斜背着书包走在路上的画面,那孩子是…是陆念诚!
“诚诚人呢?”陆国忠立刻问道
“在楼上”玉凤紧张地回答道,“跟他说了,不许出去玩。”
陆国忠又将信封反复检查了一遍,
“信是谁送来的”
“下午,杨家姆妈出门的时候看到的,就放在店门口”
陆国忠有些不解,这封信肯定是恐吓信,但为什么还有一块徽墨,他拿起徽墨仔细端详起来,
“别看了”陆伯轩叹了口气:“这块墨出自我们的笔墨庄。”
玉凤点点头:“是的,这块徽墨是我们家的。”
陆国忠惊讶地看向陆伯轩:“阿爸,你知道这墨是谁买的?”
陆伯轩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,像是用这个动作给自己留了一个短暂的间隙:“二宫正辉。当年他来店里买了一方歙砚,我给他配的这块徽墨。你翻过来看,松鹤图上方有个很小的‘陆’字。”
陆国忠把徽墨翻过来,迎着窗外的光线仔细看了看。
松鹤图的线条上方,确实有一个极小的“陆”字,刻得浅,这个字的笔法他很熟悉,是他阿爸的手笔。他放下墨锭,没有说话。
情况开始变得复杂起来。陆国忠不由自主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在陆伯轩和玉凤惊讶的目光下,抽出一根,给自己点上。
“国忠,你怎么学会抽烟了?”玉凤诧异地问。
陆国忠摆了摆手,没有接话。
他在店堂里来回踱着步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短促而有节奏的声响。
店堂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,钟摆左右晃动,像是在替谁数着时间。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,在午后的光线下散成细碎的灰白色,很快又融进空气里。
这封信已经算是摊牌了。
东亚局的二宫正辉在警告自己——你陆国忠家人的性命都在他们掌控之中,杀戮随时随地。
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,这恰恰说明那两名潜伏特工的重要性无与伦比。东亚局这是在替他们打掩护,搅乱侦查方向,让我们无暇顾及。
想到这里,陆国忠嘴角微微上扬,掐灭了烟头。
就算没有我陆国忠,那还有王国忠、李国忠。你威胁我一个人是几个意思?
大不了我被你一枪干死,可我的背后还有五万万中国人——你干得完吗?
他转身走回书案前,把那枚子弹拿起来,搁在掌心掂了掂,又放下了,像是已经给它找好了位置。
必须立即向总部汇报。陆国忠没有犹豫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走到门槛边,他停了一下,像是想起了什么,从腰间拔出自己的配枪,取出弹夹,拉动枪栓确认空膛,然后重新推入弹夹,将保险拨到锁定位置。
“玉凤,这把枪你拿着。”他转过身,把枪递过去,握柄朝向玉凤,“晚上小李会过来。诚诚嘛——”
“我每天接送。”玉凤接过枪,低头看了一眼保险开关的位置,又抬头看向陆国忠,“我就不信,现在都解放了,特务还能嚣张到哪里去。”她的语气比刚才硬了一些,像是在替自己把话撑住。
陆伯轩一直没有开口。等陆国忠交代完,他才说了一句:“国忠啊,万事小心。阿爸不清楚为什么会有日本人,但阿爸知道二宫这人心机很深,你一定要谨慎。”他坐在太师椅上,没有站起来,但拐杖被他握得紧了一些。
“阿爸,你放心。”陆国忠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,推开门,朝路边的吉普车走去。
玉凤站在门口,看着丈夫上了车。吉普车发出一声闷响,调了一个头,朝远处驶去,车身很快被马路尽头的树影吞没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把手枪,握柄上还带着一点余温。
这是国忠第二次把枪交到她手里。
上一次是解放前,为了保护晓棠,她开了枪。
这一次,手枪还会打响吗?她没有答案,只是把枪收进围裙侧面的口袋里,转身走回店堂。
就在这时,很远处传来几声沉闷的爆炸,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枪声。玉凤心头一紧,下意识地辨别了一下方向——不是国忠走的那条路。
路人纷纷停下脚步,邻居们也从弄堂里跑出来。有人侧着耳朵,有人踮起脚朝远处张望。老虎灶的小山东凑到玉凤身边,声音压得很低:“玉凤主任,这出什么事了?动静不小啊。”
玉凤摇了摇头,没有回答。她站直身子,朝街面上喊了一声:“各位邻居,都回家去!路过的同志也请快点走,安全第一!”
街面上的人群开始散开,有人跑了几步,有人回头看了一眼,又继续往前走。
玉凤站在店门口,没有动。远处又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,比刚才远了一些,像是在移动。她侧耳听了一会儿,终于转身走回店里,顺手把门带上,插销没有锁死,只是轻轻合拢了。
……………..
姚胖子带人来到江家时,孙卿正坐在堂屋里和江玥玥的父母说话,边上坐着江玉兴的爱人和孩子。
门外警戒的战士见姚胖子走来,上前敬礼。
“没什么事吧?”
“报告姚副处,一切正常,没有发现有人盯梢。”
姚胖子嘴角微微上扬:“行,保持警惕。”说完推门走了进去。
江玥玥的父母见来人是姚胖子,连忙起身让座。
江老先生心里还在纳闷——今天是怎么回事,先来了一个小孙带着几个战士,现在这小姚也来了,听说小姚在单位里还是个副处长,难道是
“阿姨,爷叔,没时间解释。”姚胖子没有寒暄,直接开口,“你们收拾几件换洗衣服,赶紧跟我走。”
一旁的孙卿愣了一下,没反应过来:“姚副处,您这是……”
姚胖子低头看了一眼手表,心里已经在盘算时间。接着还要去接国全一家,万一敌特反应过来,大开杀戒,那就不好办了。这帮家伙在暗处,防不胜防。
他抬起头,语气比刚才硬了一些:“服从命令,之后解释。”
“是。”孙卿没有多问,转身去劝说江家人收拾东西。
江母站在灶披间门口,像是还没反应过来:“那……玉兴下班回来怎么办?他还要吃饭的。”
“江玉兴已经跟我们的人在一起了。”姚胖子的语气没有变,但眉头已经微微收紧了。
再过一个小时,天就要暗下来了。
他站在堂屋门口,看着江家人进进出出地收拾东西,心里算着时间。
十分钟后,江家两位老人以及江玉兴的妻子孩子被送上了军卡。
一辆吉普领路,一辆吉普押后,车队没有任何耽搁,朝国全家方向驶去。
刚过了两个路口,秦小茂踩了一脚刹车——路中间有一辆黄包车不紧不慢地走着,挡住去路。
他按了两下喇叭,黄包车没有任何反应,像是没听见。
与此同时,他注意到街边几个摆摊的小贩,右手都在暗处看不清,而目光却集中在车队上。
“不对。”姚胖子已经拔出手枪,声音压得很低,“提高警惕,外面有古怪。”
话音未落,秦小茂猛打方向盘,原地调头,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,吉普车车身一甩,险些蹭上路边的行道树。与此同时,他从后视镜里看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朝车尾飞来——“是手榴弹!”
“轰”的一声,爆炸在车后方炸开。
后面的军卡紧急刹车,副驾驶上的孙卿反应极快,推开车门,站在踏板上朝那几个小贩的方向连续射击。
这一边,姚胖子已经跳下车,枪口朝前,却一时分不清街道上哪些是行人、哪些是埋伏的枪手。
人群正在四散奔逃,到处都是慌乱的身影,尖叫声和哭声混在一起,像一锅被掀翻的粥锅。
黄包车夫忽然从车座后冲出,手里握着一个东西,正要朝军卡投掷——“砰!砰!”姚胖子抬手连开两枪,黄包车夫身子一软,手榴弹脱手落在自己脚下。一声闷响,人被炸出去五六米远。
后边几名战士已经跳下车,朝那几个小贩的方向扫射过去。
枪声叠着枪声,在狭窄的街道上撞来撞去,像是一锅煮沸的水不断往外冒。烟雾和灰尘弥漫在街道上,视线被切成碎片,断断续续的。
姚胖子蹲在吉普车后面,重新压了一个弹匣进去,回头看了一眼军卡的方向。
军卡还没动,孙卿站在踏板上,没有缩回车里。他朝孙卿打了个手势——你们先走,我掩护。孙卿会意,朝司机大吼一声:“冲过去!”
司机一脚把油门踩到底,军卡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,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,径直朝那辆拦在路中间的黄包车冲去。
一声巨响,黄包车被撞得四分五裂,碎片朝两侧飞散。孙卿依旧站在踏板上,一手紧握把手稳住身体,一手抬枪射击,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。
姚胖子见军卡已经冲过阻击线,这才觉得手脚彻底放开了。
他直起身,朝身边的战士喊了一声:“同志们,难得打一仗——一个都不能放过!”
“是——”几个战士的回应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警卫中队的战士原本就是从野战部队挑选出来的战斗骨干,调来六处以后很少有这种放手打的机会,被压制的那口气终于有了出口,枪声顿时比刚才猛烈了许多。
不到两分钟,街道上的枪声开始稀落下来,几个小贩已经倒在地上,其余几个方向也再没有还击的迹象。
姚胖子站起身,嘿了一声,心说这种奇怪的袭击方式肯定不是于会明所为,为了一个江家兴师动众,除非于会明大脑中风了。
远处传来警笛声,由远及近,像是正沿着街道拉网过来。分局的大批警力赶到了。
姚胖子把打空的弹匣卸下来,换了一个新的,抬头对秦小茂说:“分局的人到了,我们先撤。”
带队赶来的是副局长曹亮。他看见姚胖子,快步走过来,正要开口问情况,姚胖子先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轻快得像在交接一件小事:“老曹,接下来交给你了。有活的你先审,功劳算你们分局的。”
曹亮苦笑了一声:“我的姚副处,我们分局也有自己的任务。以后有行动,事先知会一声。现在解放了,总不能还拿以前那套办案方式,群众的安全要考虑。”
姚胖子握住曹亮的手,晃了晃:“感谢领导教诲,我一定好好学习,不辜负领导的期望。”
说完他转身钻进车里,车门还没关严,车窗里又扔出一包烟,正好落在曹亮手中。“辛苦领导了!”
话音未落,两辆吉普车已经朝前驶去,速度极快。
曹亮站在原地,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那包烟,哟!是一包洋烟,三五牌。
他抬头看了看已经远去的车影,摇了摇头:“这死胖子,改不了的臭毛病。”
他把烟塞进口袋,转身朝现场走去。
………….
正前往六处的陆国忠也听到了远处传来的爆炸声。小李放慢了车速,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:“处长,我们是不是——”
陆国忠没有说话。他心里也在判断——今年以来市区的治安形势已经在好转,尤其是最近两个月,这种规模的枪战已经很少见了。难道是姚胖子那边出了事?
他下意识地想让小李调头去看看,但转念一想,那包信和子弹还在他怀里,必须马上向曹部长汇报。他顿了一下:“继续开,先回处里。”
小李没有多问,踩下油门,车子继续朝六处的方向驶去。
到了小洋楼,陆国忠快步上楼,刚走到二楼走廊,就听见骆青玉的声音从敞开的办公室门口传出来:“……我清楚了,请领导放心,我们保证完成任务。”他停下来,敲了敲半掩的门。骆青玉正好放下话筒,转身看见是他,抬手示意他进来:“姚副处他们刚才遇到了不明武装的袭击。”
“胖子那边有伤亡吗?江家人呢?”陆国忠追问。
“具体还不清楚,”骆青玉说,“不过孙卿和秦小茂都跟着,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。市局领导刚来过电话,要求我们以最快速度清除敌特,还老百姓一个朗朗乾坤。”
陆国忠正要再问,隔壁办公室里传来了急促的铃声——是那台红色座机。
两人同时安静了一瞬。那台电话平时很少响,只有在总部有重大指示或紧急情况时才会启用。陆国忠没有说话,转身朝自己办公室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