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国忠拿起话筒,刚说了句“我是陆国忠”,曹部长的声音就从另一端传了过来,语气平稳,不带多余的字:“三天后,有一趟专列途经上海,将在郊区站秘密停靠两小时。据海外特情小组的情报,东亚局的目标就是这趟专列。你们六处的任务,是利用这个机会,一举捣毁东亚局在华东地区的特务网。”
陆国忠握着话筒,没有立刻接话。他顿了片刻,把今天从信、子弹到念诚照片的事简要汇报了一遍,没有加判断,只是陈述。
“声东击西。”曹部长的声音没有停顿,“二宫的目的就是拖住你们,打乱你们侦查的节奏。为了加强你处的力量,上级决定调派徐卫江同志担任六处第一副处长兼副书记。徐卫江是老革命了,你要和他配合好。”
“是。”陆国忠应了一声。
放下话筒后,他站在那里,没有说话。
骆青玉在门口等了一会儿,见他还站着不动,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部长怎么说?有新任务?”
陆国忠回过神来,把电话内容复述了一遍。骆青玉听完,没有立刻接话,先是“嘿”了一声,然后低声念了那个名字:“徐卫江……”
她的语气里没有明显的情绪,但尾音落得比平时低了一些。
“你认识?”陆国忠问。
“算是吧。”骆青玉的语气收了一些,“他以前也是地下组织的,我们曾在同一个情报小组待过,他是组长。四七年去了苏俄培训,再后来听说一直在南京工作。这人……”她停了一下,“算了,背后不议论同志。”
她转了话头:“总部的任务是什么?”
陆国忠看了她一眼:“有话直说。也让我了解一下新来的同志。”
“徐卫江这人,做事偏激,而且独断专行。我担心……”她的话收住了。
“我看没什么好担心的。”陆国忠打断了她,“总部调他过来,肯定有总部的考虑。先说说任务吧。”
骆青玉点了点头,没有再往下说。
傍晚六点的时候,姚胖子带着孙卿、秦小茂一行人返回六处驻地,一进底楼大厅,姚胖子便问值班内勤——处长回来了没有,听内勤说早就在办公室了,他就要上楼,不曾想门外执勤的警卫战士跑来汇报
“报告姚副处,外面有三个人,说是来报到的,”
“报到的?”姚胖子想了想:“那请他们去接待室,我上去通知骆书记”
“我说了,他们要骆书记亲自接。”
“嚯!”姚胖子嘴角一咧:“好大的谱,走,去看看是哪位大神”
“姚副处,还是请书记….”孙卿在后面提醒
“先看看,说不定是哪位大领导呢”
说完,他大大咧咧地朝外走去,院子外的那条小路上,三个身穿军装的男子正在岗亭旁说话,见卫兵领着一个大胖子走出来,其中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,双手手背,神情严肃地看向姚胖子。
“你们是来报到的?”姚胖子问那男人:“介绍信带了吗?”
“你是哪位?”男子反问姚胖子:“还是请骆青玉同志来接一下。”
姚胖子上下打量这面前这个男子,身材偏瘦,和自己差不多高,应该有个1米78的样子,国字脸,带着不怒自威的样子,看样子是个大官。
“欢迎领导视察!领导辛苦了,这么晚,还过来。”姚胖子上前握住男子的手,使劲晃了晃:“我是副处长姚多鑫,还是想请你出示一下证件和介绍信。”
那人打量了一眼姚胖子,缩回手,面无表情地说道:“我知道你,以前是国民党警察局的,投诚过来的?”
姚胖子脸色冷了下来,没好气的说道:“不是投诚的,是被解放军俘虏的。”
“俘虏兵?”男子身后两个人异口同声道:“你也能当副处长?”
“承蒙组织厚爱。”姚胖子呵呵一笑,也不搭理三人,就站在路中央,自己摸香烟点上一根,他的意思很清楚——不出示证件,谁也别想过。
这时,骆青玉大步走了过来,身后跟着孙卿。她推了一下姚胖子的胳膊,示意他让开。
“徐卫江同志,你好。”骆青玉伸出手,握住了徐卫江的手,“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到了,欢迎欢迎。”
“骆书记,以后还要请你多指导。”
“哪里话,你是前辈,向你学习,共同做好工作。”骆青玉笑着说,“陆处长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,我们先上去吧。”她侧过身,目光落在徐卫江身后那两个人身上,“这两位是?”
“是我带来的。”徐卫江侧了一下身,声音不高,“他们都曾在苏俄接受过短期培训,在侦破方面有丰富经验。”
骆青玉脸上的笑容没变,但心里已经过了一道——听国忠转述,总部只调了徐卫江一人过来,没有提还有两个人。徐卫江带人过来,是总部的安排,还是他自己的决定?
她没有追问,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:“先请进吧。”说完,她在前面带路,徐卫江带着两人跟了上去。
姚胖子站在楼梯口,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转角,才压低声音骂了一句:“什么玩意儿……这是来报到的,还是来当主政官的?”
他站在原地想了想,忽然心里一紧——难不成陆国忠被撤职了?这才是新来的处长?我去!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?
想到这里,姚胖子加快了脚步,蹬蹬地跑上了楼。
会议室里,双方简单的介绍之后,陆国忠宣布开会。他详细通报了曹部长的指示,
“今天已经发生了多起案件,姚副处的车队也遭受不明武装的袭击,事实证明敌人正在行动,下一步我们如何应对,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。”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,陆国忠环顾左右,看向了姚胖子,姚胖子清了清嗓子,刚想开口,坐在陆国忠身边的徐卫江却率先发言
“我说一下自己的意见”徐卫江神情严肃:“个人觉得我们六处的行动过于被动,而且对待敌特也过于手软。”
他看向会议室的每个人,继续说道:“我在苏俄期间,他们的反特机关采用的是雷霆手段,不需要讲证据,也不讲优待俘虏,只要反抗,就是枪毙。”
会议室里,所有人的脸色变得异样起来,孙卿甚至想站起来反驳,被一旁的秦小茂悄悄地按住。
“当然,我的意思是可以借鉴他们的经验,不要照搬”徐卫江用手中的铅笔敲了一下桌面:“但是,对落网的特务,拒不交代的,我们可以上手段,当初保密局怎么对付我们的,我们也可以对付他们。”
会议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,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,有人低头翻笔记本,像是要把目光藏起来。老陈推了一下眼镜框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抬头看了一眼徐卫江的目光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骆青玉停下手中的笔,微笑着提醒道:“同志们,有不同的意见我们另找时间讨论。今晚会议的议题是寻找案件突破口,争取在最短时间内破获敌特组织,请大家不要偏离议题。”
徐卫江看了骆青玉一眼,把笔搁在桌上,身子往后靠了靠,双手抱在胸前,没有说话,像是在等下一个说话的人落地。
“我说两句。”姚胖子开口了。他没有看徐卫江,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还没打开的台灯上,语气比平时慢了一拍,
“刚才听了徐副处长的话,我姚多鑫受益匪浅。不过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我声明一点,我学不会保密局那套东西。”
他把目光从台灯上移开,扫了一眼徐卫江的方向,“我也要提醒某些人一句,现在是共产党领导下的新中国,这里不是苏俄。还有——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替自己找一个分量相当的下落点,“请所有人牢记自己的职务和职责。”姚胖子目光直视徐卫江,才又说了一句,“我还以为今天是哪位部长来了。”
“姚副处长,你——”徐卫江的脸已经红了。
“你什么你!”姚胖子没有停,“我们开的是案情讨论会,你一上来就上纲上线,否定我们的工作成绩。我们在打仗,你跑来说动摇军心的话——你是何居心?”
徐卫江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接话,但姚胖子语速快,几乎没有给他插入的空隙。
“啪”的一声,陆国忠拍了一下桌面:“姚多鑫,你给我闭嘴!以后再让我听见这种不利于团结的话,你给我去食堂做饭去!”
姚胖子嘴里轻轻嘟囔了一句:“去就去,正好我肚子饿了。”
老陈坐在一旁连连点头,声音不大不小地接了一句:“这样蛮好,老鼠掉进米缸里。”
会议室里哄堂大笑。骆青玉也摇了摇头,嘴角的弧度像是想压住,又没完全压住——这六处,怪不得别人看不惯,都是一群老油子。
陆国忠侧脸看向徐卫江,语气诚恳:“徐副处长,别往心里去。姚多鑫一直这样,有话就说,哪怕今天大领导来了,他也是这副德性。好了,我们继续案情讨论。”
老陈举手发言:“我先说。最近几天出现了一个陌生的信号波段,不在我们掌握的频率范围内。我已经让电讯室密切跟踪,但目前还不能锁定信号源位置,我估计是动态发报。”
“查下去,”陆国忠说,“动用全市的电侦车,争取缩小范围。”
秦小茂问:“那辆专列是运什么的?”
“上级没有明确说明,”陆国忠说,“应该是高度机密。我们不用管这些。明天请徐副处长去一趟车站,先了解一下安保情况。”
徐卫江脸上没有明显表情,点了点头。他原本想的是直接进入核心工作,这些小事情不应该由他亲自跑一趟,但也没有拒绝。
“我和小茂去审那个鸭舌帽。”姚胖子说。
“技术科查一下这封信。”陆国忠把那封匿名信放在桌上,“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新线索。”
孙卿举手:“那我呢?”
“你跟着我,明天我们出去一趟。”
徐卫江的目光在陆国忠和孙卿之间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,没有说什么。
半小时后,骆青玉见大家没有补充,和陆国忠交换了一下眼神,便宣布散会,但留下了徐卫江和姚胖子。
会议室里只剩四个人。
骆青玉问徐卫江:“徐副处长,你带来的两位同志,总部知道吗?”
徐卫江心里动了一下。这两个人一直跟着他,这次从外地调到上海,他有意带过来——一来的确需要人手,二来刚到六处,身边没有信得过的人,做事不便。他本来想先安顿下来再补报,没想到骆青玉没有让这件事过去。
“我还没汇报,”徐卫江说,“先请骆书记安排他们住下,我明天就向部里汇报。”
骆青玉原本的微笑慢慢收了起来:“徐副处长,六处是特殊单位。没有上级调函,我没办法安置他们。今天已经很客气了——按正常流程,他们连六处的大门都不能进。”
徐卫江的脸色也沉了下来:“骆书记,我已经说了,明天会上报的。”
“那对不起,我只能按规定,请两位同志先离开六处。”骆青玉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,像是已经准备结束这场对话。
其实骆青玉在会议上听到徐卫江那些话的时候就比姚胖子更生气。她只是没有当场发作而已。大家出生入死换来的局面,你一个新来的一上来就指手画脚,什么东西!——但这层意思她没说出口,毕竟她是六处的党总支书记。
“青玉书记,先等等。”陆国忠伸手示意她坐下,“这样吧,两位同志先安顿下来,但不能住六处宿舍。请书记将他们安排在附近的旅社,费用六处承担。”他看向徐卫江,“你看怎么样?”
徐卫江脸色不太好看,但也没有更好的选择。他在之前的单位只有他说话的份,到了六处算是碰到硬茬了。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。
“那行吧,”他说,“我明天向部里汇报,让部里出调函。”
陆国忠又转向姚胖子:“姚副处,我们都是战友。你今天的话有些过了。”他停了一下,又看向徐卫江,“我相信徐副处长的话也是肺腑之言。两位握手言和,接下来相互配合,把六处的工作做好。”
姚胖子无所谓地站起身,伸出手:“老徐,我说话难听,你多担待。以后大家都是兄弟。”
徐卫江也伸手握住了他,脸上浮起一层客气的笑:“好说,都是为了工作,对事不对人。”
两只手在会议桌上方握了一下,时间不长,松开的时候,桌面上的灯光刚好把两个人的手影分开,一个朝左,一个朝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