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秦小茂拿着审讯记录敲响了陆国忠的办公室。
陆国忠昨晚没有回民福里,只派了小李过去,自己在行军床上将就了一晚。
他刚洗了把脸,听见敲门声应了一句“进来”。
秦小茂推门进来,把记录本放在桌上:“处长,那家伙撂了一点,不多。姚副处让您先看看。”
“哦?”陆国忠拿起记录本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审讯记录写得不长,字迹工整,几处关键信息被秦小茂用铅笔轻轻圈了出来。
他看完,没有立刻放下,手指在页边停了一瞬。
“山久次郎,中国名字张贵山——是日本人?”
“半个日本人,”秦小茂说,“父亲是日本人,母亲朝鲜人。以前是伪满洲国新京警察厅特务科的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这次对江玉兴的威胁和敲诈,他不是核心成员,只负责跟踪盯梢。他交代自己的上级代号叫‘乾隆’,没见过,联系都是单方面电话通知。”
陆国忠点了点头,把记录本递回去:“最好再审一次。这种人反审讯能力很强,他说出来的都是他愿意让我们知道的,我不认为他只是个盯梢的。”
“是,”秦小茂接过本子,“我和姚副处上午再审一次。”
“他人呢?”
“在后院宿舍睡觉。”
“让他多睡会儿,”陆国忠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,“现在是六点二十五,给你们两个小时休息。”
秦小茂敬了个礼,转身朝门口走,正好遇见正要进来的孙卿。两人在门口点点头,相视而笑,谁也没说话。
孙卿走进办公室,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:“处长,我们今天去哪儿?”
陆国忠伸了个懒腰,打了一个哈欠:“先回一趟民福里,我回家看看,然后去趟中山公园。”他的语气平淡,像是在安排一个普通的工作日。
“去中山公园干啥?”孙卿瞪着丹凤眼看向陆国忠:“那里有什么发现?”
陆国忠呵呵一笑:“去公园能干什么?逛逛,散散心。”
“处长!”孙卿一跺脚,“你平时都不苟言笑的,今天怎么变了一个人?是跟姚副处学的吧?”
她不等陆国忠接话,又说下去,“现在全处的同志都投入到侦破敌特的案子里,我们去逛公园?”她神情有些焦虑,声音也低了几分,“再说,我们两个人去逛公园也不太好听,我可是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房门被人推开,骆青玉笑眯眯地走了进来。
“可是什么呀?”骆青玉反手将门合上,“你想说你是有男朋友的,对不对?”
“书记,你都知道呀?”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骆青玉的笑意更深了一些,“今天你跟处长去中山公园是执行任务。处长跟你开个玩笑,你还教育起领导来了。”
“哦——”孙卿一缩脖子,“我说呢,处长今天怎么怪怪的。”
“去换身便装,漂亮一点。”陆国忠说,“今天有特殊任务,保密纪律不用我重复了。五分钟后楼下碰头。”
孙卿“哎”了一声,朝骆青玉吐了吐舌头,转身快步跑了出去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陆国忠和骆青玉。陆国忠低头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,声音不重:“希望今天能带来好消息。”
骆青玉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走到窗台边,拿起水壶给那盆君子兰浇水,水珠沿着叶尖滑落,在晨光里闪了一下,又消失在土里:“我就觉得奇怪,这次居然没有军情局的人参与——包括京城的案子,有些匪夷所思。”
“没什么奇怪的。”陆国忠套上外套,将手枪插进腰间的枪套里,动作不大,却已经顺着她的话往下说,
“东亚局当家的是二宫。于会明虽然是国民党的特务头子,但他痛恨日本人,尤其是二宫这种参与过侵华战争的高官。他不会跟二宫联手。”
骆青玉把水壶放回窗台,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还是你了解于会明,毕竟在他手下干过那么多年。”
“只是猜测,”陆国忠已经走到门口,脚步停了一瞬,像是在确认一句不该被漏掉的话,
“于会明老奸巨猾,我们也要提防黄雀在后。”
他没有回头,推开了门,一步跨了出去。
骆青玉跟到门口,在他身后说了一句:“你们也注意安全。家里有事,让玉凤打电话给我。”
她站在那里,看着陆国忠的身影在楼梯转角处被光线吞没,随手关上房门,朝自己办公室走去。
一楼大厅里,孙卿正在值班室窗口跟内勤要车钥匙,刚要接过来,陆国忠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:“不要开车,目标太大。我们坐黄包车。”
孙卿愣了一下,但迅速把手缩了回来:“行,坐黄包车——我也好久没坐过了。”
她快走两步,跟上陆国忠,两个人并肩穿过大厅,朝外面的大路走去。
在他们身后的二楼靠西边的一扇窗,徐卫江站在窗前,目光穿过玻璃,始终落在那两个背影上,从他们走出大厅大门,到他们拐过大路路口。
然后他低头翻开一个牛皮工作日记本,笔尖没有犹豫,像是已经习惯把观察到的细节变成文字——1950年9月18日早6点50分,陆国忠与未婚女组长孙卿外出,便装,未驾驶公车,去向不明。
民福里笔墨庄,陆国忠刚推开店门,正撞上要出门上学的诚诚。
“阿爸!你让开,我上学要迟到的!”诚诚手里捏着一根油条,侧身就要往外钻。
身后玉凤追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布包:“你慢点,姆妈送你——”
“不要你送!同学们看到了会笑我的!”诚诚头也不回,已经跑到了门口。
“拦住他。”陆国忠没动手,只是朝门口偏了一下头。孙卿眼疾手快,一把拉住诚诚的胳膊:“看你往哪里跑?”
“小孙阿姨!你放开我,我又不是坏人!”诚诚挣扎了一下,没挣开。
玉凤也刚好赶到了门口,她朝孙卿笑了笑,又转头看向诚诚:“小孙,你们这么早?”
“有任务。”孙卿笑着应了一句,随即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拽住的那只胳膊,“诚诚力气不小啊。”
“小册老!”玉凤伸手在诚诚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,顺势抓住他的手腕,“从今天起,姆妈送你上学,接你放学。别问为什么,问多了当心姆妈请你吃竹笋烤肉。”
诚诚没敢顶嘴,但脸上的不情愿藏都藏不住。
陆国忠站在一旁,看了看儿子那张写满不服气的脸,语气放轻了一些:“听姆妈的话。过几天阿爸带你和弟弟去大世界玩。”
诚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最终还是说出那句已经说过很多次的话:“阿爸就会挂大饼。我才不信,你去骗骗弟弟吧。”
他说完,也不等陆国忠接话,又拉了拉玉凤的手,“姆妈,走了呀,我真要迟到了。”
玉凤看了一眼陆国忠,本来想说点什么,但诚诚已经在往前拽她了。
她侧过头,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着等一下再说,又像是把话暂时放下,便顺着诚诚的力道朝大街上走去。
早晨的虹桥路上已经有了来往行人,几只麻雀在电线上跳来跳去,飞走几只,又来了几只。
陆国忠站在门口,看着母子俩的背影消失在虹桥路上,初升的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,他眯了一下眼,没有立刻动。
他心中隐隐有些担忧,但是自己只能顾一头,好在小李能暂时帮一下,可又能帮多久,小李毕竟是六处的侦查员,不是他陆国忠的私家保镖,时间长了说不过去的。
店堂里,陆伯轩跟往常一样坐在书案后面看报纸。见大儿子和孙卿进来,他放下报纸,招呼道:“小孙姑娘,早饭吃过了吗?”
孙卿正要回话,杨家姆妈牵着念乔的手从楼上下来。她一眼看见孙卿,顿时笑开了花——老太太总是把孙卿和电影画报上某个女明星搞混,拉住她的手嘘寒问暖,问长问短,弄得孙卿一脸尴尬,应也不是,不应也不是。
陆国忠环顾四周:“小李呢?”
“在睡觉。”杨家姆妈朝阁楼方向指了指,“昨晚上一夜没睡,累到了。”
陆国忠没再多问,又看了一眼时间,对孙卿说:“你先吃早饭。”说完,从后门走了出去,到弄堂里逛一圈。
早上的民福里最是热闹。
各家的煤球炉都搬到门外,有的烧开水,有的煮泡饭,有的在铁锅里炒咸菜,烟气混着食物的香气在狭窄的弄堂里缠绕。
还不时有拎着马桶穿过的阿姨,大家早已习以为常,端着碗坐在门外的小板凳上边吃边聊,嘴里嚼着泡饭也不耽误说话。
见陆国忠在弄堂里闲逛,邻居们纷纷抬头打招呼。
“国忠今天不上班啊?”
“国忠早饭吃了没有?拿个大饼,刚出炉的——”
“哎哟,大领导来视察了!国忠,我跟你说个正事——这下水管破破烂烂的,最好找人换一换,三天两头堵,你跟玉凤说说,居委会得管一管。”
陆国忠一边走一边笑着应话。
这时,阿彬穿着工装迎面走来,见到陆国忠先是一愣,随即快步上前:“国忠哥,你这是……”
陆国忠握住阿彬的手:“没事,我就随便逛逛。你去上班?”
“是啊,最近厂里任务紧,得早点过去。”
“那行,你去忙,有空到家里坐坐。”
“那我先走了?”
“走吧,工作要紧。”陆国忠刚说完,又想了想,叫住他,“阿彬,你等一下。最近民福里有什么外来人吗?”
阿彬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起来:“哥,你这问题该去问玉凤姐,她可是居委会主任。”
陆国忠也笑了笑:“阿彬说得对,赶紧走吧。”
阿彬笑着朝陆国忠摆了摆手,快步往弄堂口走去。没走几步,他又停了下来,转身走回来,像是想起了什么:“国忠哥,弄堂里倒是没什么——就是外面虹桥路上,多了几张陌生面孔。”
“哦?”陆国忠问,“你详细说说。”
“我每天走着去厂里,”阿彬想了想,“虹桥路我都走了两年多了,可最近半个月,我发现路上多了几张陌生面孔,不是一天两天,几乎每天都能看到那几个人。你说奇怪伐?”
陆国忠思忖了几秒,拍拍阿彬的肩膀:“我知道了,你先去上班,别晚了。”
阿彬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朝大马路走去,步子没有迟疑。陆国忠站在原地,没有马上走。他低头看了一下脚下的青石板,又抬起头,朝虹桥路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回到家中,陆国忠走到柜台边,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。他没有打给骆青玉,而是直接拨到了值班内勤那边。
“通知姚副处长,让他下午两点左右到我家里来一趟。带上人,全部便衣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声音压低了半度,“跟他强调一下,不要惊动邻居。”
“是。”值班内勤的声音干净利落,不带多余的字。
陆国忠放下话筒,这才转身走进后堂。孙卿正坐在桌边吃早饭,杨家姆妈坐在一旁跟她说话,手里还端着碗,像是已经聊了好一会儿了。
见他进来,孙卿抬起头:“处长,我们几点出发?”
陆国忠没有立刻回答,拿起桌上的一根油条咬了一口,嚼完,才说:“不着急,先吃早饭。”
墙上的挂钟左右摆动,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。
这时,玉凤送完诚诚,拎着一篮子菜走了进来
见陆国忠和孙卿还在,她心中纳闷,
“国忠,你不上班啊?”
陆国忠笑道:“不着急,正好有时间在家里待会儿,哦!刚才遇见16号的王师傅,那个落水管的事你们居委会要去看看。”
玉凤心中好笑,自己丈夫从不管家里的事,弄堂里琐事更是不会去关心,今天怎么回事?
“当….当….”挂钟敲响了九下,陆伯轩放下了手中的账本,抬头看了一眼挂钟
“国忠,你今天是什么情况”陆伯轩侧头问正在教念乔写字的儿子
一旁的孙卿也焦急的看着陆国忠,她不知道处长今天是怎么了,平日里忙的脚不沾地,今天却是悠闲自在得很。
陆国忠也看了一眼挂钟,嘱咐念乔好好写字,这才站起身同家里人打了声招呼,
“我们走!”陆国忠朝孙卿说了一句,便快步走向店门外。
二十分钟后,中山公园一处僻静的凉亭。四周的树木已经长得有些年头了,枝叶层层叠叠,把晨光切割成细碎的斑点,落在地面上。陆国忠在石凳上坐下,目光平缓地扫过周围的路径和灌木丛,像是已经习惯了在坐下之前先确认一圈。
“处长,我们这是在等人?”孙卿站在他身旁,压低声音问。
陆国忠微微点头:“耐心点,应该快到了。”
孙卿没有继续追问,但心里的念头已经转了好几圈——解放都已经一年了,怎么还用这种地下工作时的接头方式?今天要来的人到底是谁,需要这么谨慎?
她没有把话问出口,只是在一侧的石凳上坐下,目光落在凉亭外的石子路上,像是在替他把那条还没有人走过来的路先看一眼。
片刻之后,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,随即是一个女人温婉的声音:“陆处长,别来无恙。”
孙卿猛地回头。
一个身穿锦绣旗袍的女人正缓步走进凉亭,她身材婀娜,撑着一把遮阳伞,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,但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确认式的从容。
她走到近前,收起了伞,朝陆国忠伸出手,墨镜没有摘:“陆处长,好久不见。”
“好久不见。”陆国忠握住她的手,动作自然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,“魏若安同志。”
“你是魏老师?”孙卿打量着面前的魏若安,有点不敢认。
魏若安摘下墨镜,莞尔一笑:“小孙,我们一年多没见了。”
孙卿“呀”了一声,上前一步,双手拉住魏若安的手:“魏老师,你这一年多去哪儿了?”
陆国忠轻咳一声:“小孙,注意一点。”他看了一眼孙卿,语气不重,但已经提醒了场合,“介绍一下,魏若安同志,总部特情小组副组长。”
孙卿立即站直,抬手就要敬礼,魏若安轻轻将她的手拉下来:“赶紧放下,这里是公共场所。”
陆国忠的目光从魏若安脸上移开,落在凉亭外的石子路上:“好了,小孙,你负责警戒。”他顿了一下,声音压低了半度,“我和魏组长有重要事情要谈。”
“是。”孙卿没有多问,转身朝凉亭外走去。她走出几步,在靠近灌木丛的地方停下来,背对着凉亭,目光落在远处那两条通往公园主路的小径上。
“国忠同志,我们长话短说。”魏若安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份折叠好的资料,放在石桌上,用手掌轻轻压住了一角,“根据我们这段时间的跟踪和排查,最终锁定了三个人。这是他们的资料。”
陆国忠没有翻开,只是拿起那份资料,直接塞进了西服内袋里,动作利落。
魏若安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说什么,语速没有放慢:“还有一件事——市局治安总队副总队长丁一山,有重大泄密嫌疑。他曾经调阅过民福里所有居民的户籍档案,时间就在半个月前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另外,他妻子在一周前去过虹口日侨居住区。那里的日本侨民已经所剩无几了,但她找的那个人让我们有些意外。”
“是谁?”
“林一雄。”
陆国忠的目光动了一下:“大岛医生?”
“对,就是大岛雄一。”魏若安没有移开视线,“不过目前没有证据表明林医生本人有什么问题。他改姓之后深居简出,生活规律,也没有发现他与任何可疑人员有接触。但他和丁一山妻子之间的见面,很突兀,据调查,他们之前并不认识。如果是看病,完全可以到医院。”
陆国忠没有说话。他的脑子里已经转过来了——如果大岛雄一有问题,那问题就不只是丁一山一个人能说清的。
“目前掌握的线索就这些?”
“目前就是这些。”魏若安在石凳上坐下来,伸手将石桌上那份墨镜拿起来,搁在手边,
“我的直觉是东亚局的潜伏特工就在这三人中,建议先控制那三个人。在没有拿到全部证据之前,一个都不能放。”
魏若安将墨镜重新戴好,指尖在镜腿处停了一瞬,
“有新发现我会通知你。”她说。
陆国忠点了点头:“注意安全。下次如果我没时间,就让孙卿过来。”
魏若安朝他扬了扬嘴角,转身朝亭外走去。走了两步,她又停下来,侧过身:“忘了问——晓棠最近还好吗?听说她参军了?”
“是的,”陆国忠说,“不过具体情况我不清楚。他们部队调防东北,走得很急,信也还没来得及寄回来。”
魏若安沉默了一瞬,没有评价什么,只轻轻说了一句:“这孩子就是犟脾气。”说完,她又顿了一下, “代我向陆伯父和玉凤问好。先走一步。”
她没有等陆国忠回答,说完已经转身朝来路走去,步伐不快不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