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回到六处,陆国忠让孙卿打电话请南市分局的曹亮副局长过来一趟,自己径直去了骆青玉的办公室。
“怎么样?”骆青玉问了一句,顺手带上了门,“特情那边有发现?”
“有,帮了大忙。”陆国忠从内袋取出那份资料,翻开快速扫了一遍,然后递给骆青玉。
骆青玉接过资料细看,目光在纸上停了几秒,随即抬起头来:“他怎么也在名单上?”
“若安同志那边不会……”骆青玉刚想问,
陆国忠忽然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他快步走向门口,脚步声极轻。
他猛地拉开门——徐卫江正站在门外,身子微微前倾,一只手抬在半空,像是刚要敲门,又像是刚把耳朵收回来。
两人对看了一眼。徐卫江的尴尬只持续了一瞬,很快恢复了惯常的表情,像是在给自己找补:“我……刚从火车站回来,想跟骆书记汇报一下。既然你们有事,我等会儿再来。”
陆国忠看着他,点了点头:“一刻钟后过来吧,我和书记有事情要谈。”
“好,我待会儿再来。”徐卫江转身离开,步子不急不缓。
陆国忠重新关上门,朝着骆青玉摊了摊手。
“曹部长到底什么意思?”骆青玉压着声音问了一句,“把我们这儿当什么了?”
“没这么简单,”陆国忠说,“先不说他了。”
骆青玉重新拿起那份资料:“市财政局副局长韩承烨……他怎么可能是潜伏特务?”
“我不了解他,”陆国忠说,“你们认识?”
骆青玉想了想:“也不算熟悉,有过交集。这个韩承烨,解放前是上海地下组织的财务总管,他的直接上级就是曹部长。”
陆国忠没有接话,目光落在纸上。
“还有这两个——赵一鸣,大学机械工程系讲师;成大业,造船厂的工程师,南洋归侨。”
骆青玉放下资料,看向陆国忠:“你有什么想法?”
“敌特的身份正在发生变化,”陆国忠说,“以前是打打杀杀的居多,现在转向了高学历、高层次的人。我们的侦查方式也得跟着变。”
陆国忠将魏若安的建议转述了一遍:“特情小组的建议是,先把这三人控制住,等证据到位再正式收网。”
骆青玉有些犹豫:“没有证据就先控制人,万一搞错了……”
“我也担心这个。”陆国忠说,“但时间不等人,专列后天就到。”
他拿起话筒,拨通了值班室,“分局的曹副局长到了没有?”
“刚到。”
“好,我这就下去。”
曹亮正站在一楼大厅里,一头汗,见陆国忠下来,快步迎上来:“有紧急任务?”
“有。”陆国忠把名单上赵一鸣和成大业的名字指给他看,压低声音,“这两个人。你亲自带队,挑政治可靠的同志,秘密带回。记住,不是抓捕,是带回。”
曹亮接过名单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:“行,保证客客气气的。”
曹亮转身离开后,陆国忠对孙卿说:“我们现在出发,去市政府。”
“是。”孙卿应了一声,转身集合队伍。
这时,骆青玉走下楼来,身后跟着徐卫江。
“国忠,”骆青玉走近了几步,“徐副处长跟总部汇报过了,总部同意那两位同志临时加入六处工作。”
徐卫江也上前一步:“陆处,我想带人一同参与这次行动。”
陆国忠略作思考:“我没意见,一起出发。”
他朝门外的孙卿说道:“既然徐副处长参加行动,你就留在处里待命”
孙卿说了声“是”,不易察觉的朝徐卫江翻了个白眼。
市政府接待室里,
财政局副局长韩承烨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大步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秘书。他边走边吩咐:“我在这里等市长汇报工作,你去一趟后勤处……”
吩咐完,他抬眼看见接待室里还坐着两个人,一个三十来岁相貌俊朗,另一个四十出头,神情严肃。
奇怪的是,这两个人他完全没见过。
财政局就是财神大老爷,市政府下属各部门、局办的领导他基本都认识,面前这两位却是生面孔。
“两位是哪个单位的?”韩承烨脸上堆着笑,语气客气。
“您是财政局的韩承烨副局长?”陆国忠脸上也带着笑,和气地反问了一句。
“我就是。”韩承烨笑意更深了一些。在这座城市里,只要是公家的人,谁见了他不想套套近乎,说两句好话。这不,在市政府都能碰到认识自己的人。他正要继续开口,“你们也是来汇报工作的?”
陆国忠和徐卫江同时站起身,走到韩承烨左右两侧,没有多余的动作。一团白布塞进了韩承烨嘴里,紧接着一个黑色头套套了下去。
韩承烨哪会想到在市政府接待室会遭到这种对待,嘴里发出呜呜的闷响,整个身子拼命挣扎。
陆国忠正要开口制止,却听见一侧传来沉闷的击打声——徐卫江朝着韩承烨的腹部连击数拳,压低了声音,一下一下地砸下去:“我让你动……让你动……”
韩承烨很快不动了,整个人瘫软下去。
“你干什么?”陆国忠压着声音,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满,“他只是嫌疑,我们是带他回去审查,谁给你的权力动手打人?这是严重违纪。”
“陆处长,我看他这副模样,十有八九就是潜伏特务。”徐卫江收回手,语气满不在乎,“你对他客气,他只会把你当傻子。”他朝门外喊了一声,“来人。”
房门推开,四个便衣走了进来,其中两个正是他带来的人。
“抬上车。”徐卫江挥了一下手,四人将韩承烨抬起来,从另一扇小门走了出去。徐卫江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,回头朝陆国忠说了一句:“陆处长,我们走吧。”
陆国忠没有接话,他正在努力压制着心中的怒火,这里是市政府,不是六处。
..............
而就在此时,姚胖子和秦小茂带着两名战士悄无声息地走进了民福里笔墨庄。
正在埋头作画的陆伯轩吓了一跳,先前空无一人的店堂里,突然之间多出四个人 ,见是姚胖子,不由埋怨起来
“小姚,你们怎么进门不打招呼的,人吓人要吓死人的”
姚胖子嘿嘿一笑,招呼同志们自己找地方坐,他走到书案前,
“姐夫,跟你商量一件事,”
“你说!”
“也帮我作幅画呗,下个月我老丈人过寿。”姚胖子讨好地说道:“到时候请你去喝酒,梅龙镇酒家,你看怎么样?”
陆伯轩头也没抬:“作画可以,饭就不去吃了,你岁数也不小了,赶紧生孩子,陈教授最想的就是这事。”
“唉….”姚胖子叹了口气:“真是没时间,要不,让你儿子放我两个月假?”
“去!”陆伯轩没好气说道:“那还不如让他自己放假呢,他儿子都快不认他了。”
这时,小李提着两桶水走进店堂,见姚胖子坐在屋里,先是一愣,随即高兴起来:“姚副处,我可以归队了吗?”
姚胖子摆了摆手:“别问我,得去问处长大人。”
小李脸上明显垮了下来,没再多说,提着水桶往后堂厨房走去。两个战士赶紧上前帮忙。
快三点的时候,玉凤从居委会回来,一进店见满屋子人,先是一愣:“小舅舅,你们这是做什么?”
“等个人,阿彬到了我们就走。”
玉凤没再多问,烧水洗头去了——三点半她要去接诚诚放学。
不多时,阿彬匆匆赶到。姚胖子没多说,一挥手:“出发。”
几个人没有开车,散开走上虹桥路。
阿彬和姚胖子并肩走在前头,边走边聊,像厂里刚下班结伴回家的工友。
走了一站路光景,阿彬朝对面街道扬了扬下巴:“那个卖水果的,没见过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也不像做生意的——你看他的鞋。”
姚胖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差点笑出声。册那,哪个小贩穿回力球鞋?还是全白的。他没有停步,继续往前走,朝身后的秦小茂做了一个手势。
秦小茂会意,带着两名战士围了过去。
他亮出证件,请对方出示身份证明。
那人明显慌了一下,右手下意识往腰间摸。两名战士早有准备,同时出手,将人按住,铐上了手铐。
秦小茂伸手一探——腰间别着的不是枪,是一把军用匕首,解放前保密局特务的标配。
一辆白色厢式警车很快驶到路边,人被悄悄押上车。整个动作没有引起路人的注意。
姚胖子和阿彬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。
姚胖子摸出烟,递了一支给阿彬,自己也点了一支,两人边走边抽烟,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前面那个——”阿彬叼着烟,目光平视前方,“戴礼帽的。”
姚胖子看过去,是一个公交车站。一个戴礼帽的男人正靠在站牌下看报纸,像是在等车。
“为什么是他?”姚胖子问。
“哪有那么巧。”阿彬说,“我每次经过都能看见他。有时候戴帽子,有时候不戴,但动作姿势是一样的——靠着看报纸。车来了好几辆,都不上。”
姚胖子吸了一口烟,没有急着表态。
他和阿彬从那人身旁擦肩而过,目光只是随意一撇——那人根本没有在看报纸,视线一直平直地锁着西边。也就是说,他和阿彬一路走来,早就在他的视线范围内。而公交车是从东边来的。
他朝马路对面的秦小茂做了个手势,没有停步,继续往前走。
过了一会儿,秦小茂追了上来,在姚胖子身侧压低了声音:“姚副处,搞定了。只是有个地方觉得不太对——”
姚胖子脚步没停,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两个人身上都没带枪,”秦小茂说,“一个带匕首,一个带短刺。”
姚胖子“嗯”了一声,然后说了一句:“你们小心点。”他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我的感觉不怎么好。”
他没有回头,脚步加快了不少。
夏末的阳光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又短又实,风贴地吹过来,裹着地面蒸腾的热气,卷起一股诱人的香味,路边一家点心铺子正在炸麻油馓子,路过的行人不由自主地慢下脚步,朝油锅张望一眼。
姚胖子心里却莫名地紧了一下。
前面就是诚诚读书的学校了,门口已经三三两两地站着等接孩子的家长。
“阿彬,你好好看看。”姚胖子压低声音,“别漏掉人。”
阿彬举目四望,心里却有些没底。
平时这个时间他还在厂里,这校门口跟他每天上班路上、傍晚五点下班后看到的情景完全不同,他一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多看几眼,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人。
校门口的人越聚越多,姚胖子找了个能看清正门方向的角落,拉着阿彬站了过去。
就在这时候,玉凤提着小包匆匆赶了过来。
姚胖子一眼就看见了她,没有上前打招呼,目光落在她身侧和身后。
阿彬也看到了玉凤,忽然觉得这一幕他好像在哪儿见过——校门口,玉凤踮着脚朝里张望,周围都是接孩子的家长,人声嘈杂,尘土和油香混在一起。
想起来了,几年前也是在这里,那天下着大雨,玉凤姐也是踮着脚在等晓棠放学…….歹徒袭击………玉凤姐殊死搏斗….开枪….自己被歹徒捅了一刀……..
阿彬颤抖了一下,不由自主的朝姚胖子身后挪了挪。
姚胖子没有注意到阿彬的神情变化,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玉凤那边。
放学的铃声响了。
门卫大爷戴着红袖箍走出来,挥手示意家长们往后退,好给学生们留出通过的空间。一群群小学生从教学楼里跑出来,校门口顿时热闹起来,喊声、笑声、家长呼唤孩子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姚胖子的手心开始出汗。
有几秒钟他甚至看不见玉凤的身影,好在他很快在人群中瞥见了秦小茂和两名战士,正沿着人群的边缘,朝玉凤的方向慢慢靠过去,步子不紧不慢。
他收回目光,正想往前挪两步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沉重的呼气声——还没等他回头,衣襟已经被阿彬一把攥住。
阿彬的手不重,但攥得很紧,像是用尽了那句话全部的力气:“姚长官,你快看玉凤姐右边那个人。”
姚胖子心中一凛,顺着方向扫过去,可玉凤正巧被人群挡住,
“在哪儿呢?”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,但话音未落,阿彬已经挤进了人群,连头也没回。
姚胖子终于看到了玉凤——她正站在门口,弯腰接过了诚诚的书包。他的视线迅速往右侧平移,果然看见一个男人正朝玉凤的方向靠拢。
那人的步速不紧不慢,但和其他家长不一样——别人的目光都在校门口的孩子身上,只有他的目光始终锁在玉凤身上。
“卧槽!要出事情!”
姚胖子心头一沉,猛地转头去找秦小茂他们,但三个身影在人群中时隐时现,被接孩子的队伍冲得七零八落。
他没有犹豫,扒开面前的人群就往校门口冲去,
这时的阿彬已经快冲到校门口。
他看见了玉凤和诚诚——母子俩正牵着手往人群外走,有说有笑,完全不知道身后几步之遥正在发生什么。
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“玉凤姐”,但声音像一块石子被扔进急流里,连水花都没翻起来就被淹没了。
校门口到处都是家长和孩子,喊声、笑声和汽车喇叭混在一起,没人注意到那一声喊,
更没人注意到一个男人正在加快脚步,手里多了一把短刺,刀身在斜阳下反射出一道冷光
阿彬看见了那把刀,也看见了男人正冲的方向——玉凤和诚诚,他什么都来不及想了,疯子似的撞开前面的人群,肩膀撞飞了一个女人手里的菜篮,身体擦过一辆停在路边的自行车,他已经把十来步的距离缩短到了四五步,但那个男人的刀已经朝前捅去,那是诚诚。
就在刀尖即将捅出去的那一瞬间,站在玉凤母子左侧的一个女人毫无征兆地抬起了右手,手里握着一把枪,枪声几乎与刀刺的动作同时发生。
男子身体猛地一歪,短刺的方向偏离了几寸,但他没有停下。
女人第二枪还没开出来,他已经把刀捅进了她的腹部,连续三下,快得像是在完成一个他已经练习过无数次的动作。
随着枪声的响起。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,人群开始朝各个方向冲散,像是一块被砸碎的玻璃,碎片落得到处都是。
玉凤猛地回过头来,正想把诚诚挡在身后,抬眼,看见了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女人。
那男子反应极快,手中的短刺方向一转,直直朝着玉凤便刺。
阿彬扑了上去,不计后果地撞向他的后背,巨大的冲击力将男子扑倒在地。玉凤被这变故惊得连退几步,死死将诚诚挡在身后。
阿彬死命摁住那人的肩膀,可他一个普通工人哪里敌得过职业杀手的爆发力——那男子猛地一扭身,双脚狠狠蹬开阿彬,踉跄着爬了起来,转身就朝玉凤刺去。
“砰——”
枪声响起的瞬间,玉凤的尖叫声也几乎同时炸开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按下扳机的,她只知道自己不能让那把刀碰到诚诚。
她一口气打空了整个弹夹,子弹接连不断地出膛,带着她所有的恐惧和愤怒,一枚接一枚地钻进那个正在逼近的身体里。
那名杀手僵在原地,刀尖距离玉凤已经不足两尺,但他的手再也无法向前推进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涌出的血迹,又抬头看向玉凤手中的那把勃朗宁,像是至死都想不通——一个接孩子放学的女人,手里怎么会有枪?
枪响的同时,姚胖子也已经冲到跟前,他也没想到玉凤竟然带着枪,吓得他就往边上闪,生怕玉凤误伤了自己,直到听见咔哒咔哒的空膛声,他才慢慢朝玉凤身边靠近,嘴里不停地宽慰还举着枪的玉凤
“玉凤,没事了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轻,像是怕太重的语气会把她手里那把还没放下的枪惊醒,“打完了,没事了。”
玉凤还举着枪,眼睛盯着地上那具不再动弹的身体,嘴唇翕动着,却说不出一个字。
诚诚被她紧紧护在身后,怯怯地探出半边脸,目光越过母亲的肩头,落在地面那摊正在扩大的暗红色上,又很快收了回去。
姚胖子没有伸手去拿她手里的枪,只是站在那里,用自己挡在她和地上那具尸体之间,像是在等她自己慢慢放下手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