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照进东宫偏阁,窗户上映出两个人影。沈知意坐在桌前,手里拿着一支红笔,在一张《就藩进度表》上写字。她把昨天写的“第二批名单”翻过去,换了一张新纸,上面写着七个藩王的名字、封地、出发时间和路线。
秦凤瑶站在她后面,手里拿着一张旧旧的布地图。她把地图铺在桌上,手指点着南边一处地方说:“闽藩动了。昨晚有消息来,说王府正在收拾家眷和马车,今天下午出城门,走官道往南去。”
沈知意点点头,没抬头,把“闽王”那一行从“待行”改成“已启”。她又翻开另一本册子,看了看礼部昨天送来的回执:“礼部已经发了《就藩令》,七路都收到了。北边两个答应三天内出发,西边那个说他夫人病了,只说‘半月内’会走。”
“装病?”秦凤瑶冷笑,“他夫人前天还在西市买了三匹云锦,走路都利索得很。”
“那就当她是真病。”沈知意合上册子,声音平静,“我们不逼,但要催。每天派个小太监去问安,顺便提一句‘朝廷准备的房子修好了,就等王爷来了’——话传到就行,压力自然就有了。”
秦凤瑶笑了:“你这招软刀子,比我的刀还快。”
沈知意没接话,提起笔在“西藩”旁边写了几个小字:“派一个御史跟着,看看礼仪有没有问题。”然后抬头问:“护送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?”
“按老规矩。”秦凤瑶说,“每队配十二个轻骑,名义是‘保护路上安全’,其实是盯着他们别乱走。马匹粮食都备齐了,东宫侍卫轮流值班,不会出错。另外……”她压低声音,“我让我爹的老部下在各封地外面设了暗哨,扮成商贩和挑夫,专门看哪家晚上进出人多、运货频繁。”
沈知意轻轻“嗯”了一声:“赋税也不能放。今天就让户部发函,要求各地州府三天内上报藩王的田产。不报的,算隐瞒田亩,依法追缴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,一个女官捧着几份文书进来,放下就走了。沈知意随手翻开,是各地州府的回复:北边两处已经开始修王府,南边有一地因为工匠不够,工期晚了三天。
“派人去问问。”她说,“是真的没人,还是应付?要是应付,就换人办。”
女官刚要走,秦凤瑶叫住她:“等等。告诉他们,别光看房子。去打听百姓怎么说。有没有人传‘王爷去了就被关起来’这种话?如果有,查是从谁嘴里开始的。”
女官领命离开。沈知意看了秦凤瑶一眼:“你想得细。”
“我在边关见多了。”秦凤瑶靠着柱子站好,“仗还没打,谣言先乱人心。我们现在不是抓人,是要稳住人。藩王怕,百姓也怕。得让他们知道——朝廷讲规矩,不会突然动手。”
沈知意低头继续写,笔顿了一下:“所以,还得有人在外面说好话。”
半个时辰后,京城南市一家茶馆里,几个女人坐在一起聊天。一个穿青布衣的中年女人叹气:“听说闽王今天就要走了,可怜啊,一家老小搬那么远。”
旁边人接话:“你不知道?朝廷早把那边准备好了,园林重修过,连厨子都配了两个,说是太子妃特批的。”
“真的?我还听说去了就不能出门呢。”
“胡说!我表哥在驿站当差,亲眼看见的——有骑兵护送,每顿饭都有肉,连狗都喂得饱。人家说了,这是‘体面上任’,不是‘发配充军’。”
这些话,不到一天,就顺着商路传到了附近县城。
这时,东宫书房里,沈知意正在看一份监察御史的密报:有个藩王进了封地后五天没出门,不见官员,晚上府里还有灯光聚集。她看完没急着下令,只在册子上写下“查最近三个月的赋税记录”,又批了一句:“派官员‘帮忙理账’,三天内到。”
秦凤瑶在一旁看另一份情报,眉头皱起:“北边那个,前天叫了三个旧部进城,说是叙旧。可其中一个,原来是燕王的将军。”
“查他名下的店铺。”沈知意头也不抬,“如果最近十天有大笔钱进出,马上冻结账户,查钱从哪来的。”
“用什么理由?”
“逃税。”她淡淡说,“户部有权查账。只要他账不对,我们就名正言顺。”
秦凤瑶笑了:“你这一手,比抄家还狠。”
“抄家只会逼人造反。”沈知意放下笔,“查账只是提醒——你在我眼皮底下,别乱动。”
下午,最后一支护送队伍准备出发。秦凤瑶亲自到东宫校场检查人马,十二个轻骑盔甲整齐,马鞍边挂着干粮袋和水囊。带队的校尉上前报告:“一切准备好了,随时可以出城。”
她点点头,递出一块铜牌:“这是通行令,沿途驿站见牌放行。记住,你们是‘护送’,不是‘押解’。态度要恭敬,但眼睛要亮。每天傍晚,报一次消息回来。”
校尉接令,翻身上马,队伍慢慢走出宫门。
同时,沈知意在书房收到礼部急报:最远的一路藩王已经过了潼关,地方官在路边迎接,设宴招待,百姓站在两边看热闹,没人闹事。她把消息归入“已行”档,又拿出一张新纸,写下“第三批名单”四个字,放在一边。
天黑了,偏阁点起蜡烛。沈知意还坐在桌前,面前堆着三摞文件:《就藩进度表》《舆情简报》《赋税核查单》。她一手拿笔,一手翻纸,时不时写几句。窗外响了一下,秦凤瑶推门进来,肩上带着外头的凉气。
“最后一队平安出城。”她说,“路上没异常,地方接待也算到位。”
沈知意“嗯”了一声,抬头看她:“累了吧?”
“还好。”秦凤瑶走到桌边,扫了一眼那些文件,“你还看?”
“再看一会儿。”她把一份《安置规程》递过去,“明天发下去,各州府必须照做。房子没修好的,主官自己掏钱补;迎驾失礼的,罚三个月俸禄。”
秦凤瑶接过,随便翻了翻:“你还真一点空子都不给留。”
“不是不留。”沈知意轻声说,“是现在不能留。一步松,步步松。等他们都安定了,以后再宽些也不迟。”
秦凤瑶没说话,点了点头。她走到角落,拿起一个空茶杯,倒了杯冷茶,一口喝完。
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,快二更了。偏阁的灯还亮着,纸张翻动的声音不断。沈知意正在核对一份南方的回执,忽然停下,盯着其中一行字看了很久。
“怎么了?”秦凤瑶问。
“闽藩今天到封地了。”她说,“地方志记载,他府里原来有一条暗渠,通到城外河口。我让人查了,去年修房子时,这条渠被填了大半,只剩一条窄道。”
“防逃跑?”
“也可能是防别人进来。”沈知意放下纸,“传话给南线的哨探——盯住那条渠。如果发现夜里有人疏通,立刻报我。”
秦凤瑶答应下来,走到门口,回头问:“你不睡?”
“等这份看完。”沈知意重新拿起笔,“第三批,不能再出错。”
秦凤瑶没再说什么,轻轻带上门。
偏阁里,烛光照着满桌文件,沈知意低着头写字,笔尖沙沙响。窗外,夜很深,很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