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此刻,在夏元吉脑子里翻转的,却是昨夜场景。
他把嘉兴查到的实证,一件一件摊在桌上。
知府周珩藏匿的旧档口供,石门镇转移隐户被截获的牛车清单,宁波府瞒报海外人丁的呈文抄件。
人证、物证、画押,全齐了。
赵勉压根不看那些东西,只说:
“维喆啊,差不多得了,差不多得了。汪敏舟死了,陛下很恼怒,派我来给你擦屁股。
也没人说你办错了,是不敢再往下挖了。真逼反了浙江,当真派大军平乱么?”
陈迪把话接过去:“维喆,我跟赵少保启程时,陛下一句话也没叮嘱,可意思全到了。
不管怎么说,浙江不能乱。你总不能为了抓老鼠,就把房子全砸烂了吧。”
窗外传来小贩叫卖声,夏元吉收回思绪,朝赵勉拱了拱手:
“赵少保,学生听您的。”
钱端闻言,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他朝赵勉深深一揖:
“少保,看在桑梓之情的份上,救一救浙江上下的官员吧。”
陆清源也跟着拱手:“恳请朝廷给下官等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。”
赵勉面无表情说道:
“你们怎么还不明白,求我没用。夏侍郎是钦差,受的是陛下与太子之命。
浙江官场是个什么样子,你们心里没数?浙江田亩是个什么样子,还要我一件一件点出来?
夏侍郎来了这些日子,你们是怎么配合的?你们把朝廷放在眼里了吗?把国法放在眼里了吗?”
钱端脸色白了白,陆清源额头见了汗。
赵勉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。
“布政使自尽,架阁库失火,钦差被堵,旧档被藏,隐户被转移…
凡此种种,浙江官场哪一个人跑得掉?现在,能给浙江官场一条生路的,只有夏侍郎。”
钱端转过身,话还没出口,夏元吉先说话了。
“下官来浙江,查了这些天,查出来什么,三位大人心里,应该有数。吃进去的田亩,总要吐出来一部分。”
钱端和陆清源对视一眼,轮番叫起苦来。
钱端道:“夏部堂,浙江的难处,朝廷也该体谅一二。南北各省,哪一省不是这么过来的?
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可真到了勾当上,谁家没几本糊涂账?”
陆清源接口道:“钱参政说的是。有些事是历年积下来的,洪武爷那会儿就有的旧例。
湖州府田亩折算,一亩实折八分,这是洪武初年就立下的规矩,不是下官这一任才有的。
嘉兴那边更复杂,好些圩田水退了是田,水涨了是湖,您说怎么算?”
钱端又接过去:“两浙赋役之重,天下皆知。别的省,一亩田纳三升五升,浙江一亩要纳一斗二升。
朝廷催得紧,下面也不能不想法子周转。若有疏漏,也是不得已而为之。”
陆清源跟着叹气:“要说藏丁匿口,南直隶就不藏?江西就不藏?湖广、四川、山东、河南就不藏。
两广更别提了,山里头一窝一窝的,官府连门都摸不着。朝廷单揪着浙江不放,这不是拿浙江当…当活靶子打么?”
赵勉越听脸色越沉,忽然站起身,袍袖一拂,抬脚就要往外走。
陈迪一把将他拦住:“少保息怒。有话慢慢说。”
赵勉被他按回椅子上,重重哼了一声,别过脸去,不看钱端和陆清源。
夏元吉铁青着脸,等两人都说完了,才开口。
“三位大人这话,下官不敢苟同。下官来浙江这些日子,亲眼见了不少事。
富者田连阡陌,名下纳粮的田亩却寥寥无几。贫者无立锥之地,赋税徭役却一样不少。
嘉兴有个老农,名下一亩三分地都没有,每年还要完两石粮。
问他粮从哪来,他说从镇东头周老爷家佃的田里刨出来,刨出一半交周老爷,刨出另一半交朝廷。
下官翻了鱼鳞图册,周老爷名下只有六十亩地。可他家的田连成片,一眼望不到头。”
他停了停,从袖中抽出另一份文书,摊在桌上。
“这是下官从杭州府架阁库的旧档里翻出来的。
洪武十六年,浙江布政使司在册田亩总数,四十七万二千余顷。
洪武二十五年,四十三万八千余顷。
到了天授四年,浙江报上来的田亩是多少?四十一万顷出头。
二十年不到,六万多顷田亩不翼而飞。长翅膀飞了?沉到钱塘江底了?还是被谁吃到肚子里去了?”
屋子里没人答话。
夏元吉把文书往前推了推。
“三位大人,你们若是寸步不让,下官回去也没法交差。”
他目光从钱端脸上,扫到陆清源脸上,又扫到晁振的脸上。
“请问,汪敏舟究竟是怎么死的?真的是畏罪自尽吗?三位大人敢不敢具文作保?”
钱端和陆清源同时退了一步。
晁振本来坐在角落里,忽然站起来,朝赵勉一拱手:
“少保,指挥使司军务繁忙,末将先行告退。若有差遣,随时传唤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,步子快得像在逃。
夏元吉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冷笑了一声,看把他吓的,汪敏舟果然死得不明不白。
钱端僵在原地,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陆清源嘴唇动了动,终于开口:“半个月。至多一个月,下官等给夏部堂一个满意的交代。”
赵勉站起身,整了整衣冠:“那就先这样。”
等两人退出去,赵勉看了陈迪一眼。
“景文,也难怪维喆恼了。都到这个地步了,这伙人还是这么不知死活!你也别闲着。浙江官场风纪,好好查一查。给他们紧一紧皮。”
陈迪点了点头。夏元吉靠在椅背上,忽然觉得很累。
从客栈出来,钱端和陆清源脸色一个比一个阴沉。
两人进了布政司值房,屏退左右,关紧了门。
陆清源先打破了沉默:“钱兄,你说吐多少合适?”
钱端答道:“全吐出来不现实,恢复到洪武二十五年,咬咬牙还能办。”
陆清源脸色更难看了,“你是说,要增报二万八千顷?哪个府哪个县肯接?”
钱端一巴掌拍在案上,
“不接也得接!姓夏的步步紧逼,姓陈的虎视眈眈,姓赵的装神弄鬼。
朝里多少浙籍官员?没一个敢站出来替咱们说!
底下这些知府知县,还不听招呼,那就全完了!”
陆清源被他的话震住了,问道:“怎么往下摊派?”
钱端端起冷茶灌了一口:
“嘉兴和湖州是大头。杭州、绍兴各摊两千五。金华、严州、台州、温州、处州各摊一千到一千五不等。
陆清源问道:“他们要是不干呢?”
钱端冷冷道:“那就先请他们到按察司坐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