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授九年三月十八日,赵勉、夏元吉的急递送到了武英殿。
朱标看了两遍,靠在椅背上,半晌没说话。
朱允熥站在御案旁,一眼扫过奏折上的内容。
经臣等与浙江地方反复磋商,浙江布政司答应,将田亩数恢复到四十三万一千二百六十五顷,俟朝廷核准之后,即可展开清丈。
“先射箭,后画靶子,还有零有整,赵少保这抹稀泥的本事,绝了!”他哂笑一声。
朱标语气忽然沉下来。
“你懂什么?这正是赵勉老成谋国之处。傅友文就没有赵勉这种觉悟。夏元吉更是一头横冲直撞的蛮牛,三下两下就把车拉到沟里去了。”
朱允熥一愣。
朱标把奏折往案上一搁,坐直了身子。
“不先跟地方画好底线,地方肯配合清丈吗?你让他们自己去查,查到哪儿算哪儿?查浅了他们敷衍了事,查深了激起民变。
赵勉先画一道红线,朝廷要多少,地方给多少,明明白白。才有得谈。谈妥了,底线定了,再动手清丈,才不会乱。”
他朱笔在赵勉奏折上稳稳落下:
“着浙江布政司、按察司,田要清丈,地方要稳当,万勿生乱。谁占田,谁退田。严禁转嫁升斗小民。”
朱允熥忽然明白过来,赵勉选的是天授元年的田亩数。
这道红线真正的意思是,洪武朝被多吃多占的,可以算了;天授朝被多吃多占的,一个子儿不少,全吐出来。
次日,武英殿大朝会,朱标升座。百官山呼万岁毕,按部就班站定。
朱标目光扫过殿中,开口道:“一年之计在于春,一日之计在于晨。太子不日将巡视浙江。李景隆、常昇、蒋瓛随行。”
一句话说完,便不再解释。至于巡视什么,是海防还是民生,一个字也没提。
但满朝文武心里都清楚,是为了清丈田亩去的。
这半个多月,不论哪一省的官员,眼睛都盯着浙江。
架阁库烧了,布政使死了,夏元吉被弹劾得满头是包,赵勉赶去杭州救火。一桩事接一桩事,六部没有一个人睡得安稳。
可今日再看,朝廷的调门,比最初低了太多。
汪敏舟之死,以“自尽”结案。嘉兴知府周珩押到南京,只交吏部申斥了几句,贬往云南任知府,连三法司的门都没进。
先派赵勉,是去稳局面的。再派太子,是去定乾坤的。两道保险一前一后,压在了浙江。
批复赵勉的奏折,也是经通政司转发,没有特急专递,没有钦差飞马,公事公办,按部就班。
所有这些,都让江南籍的官员放心了不少。
朝廷要的是田,要的是赋,不是官帽,更不是人头。
台阶给了,红线画了,太子亲自去收尾,那就还有得谈。
但也有心思深沉的,散了朝走在宫道上,低声嘀咕了一句:“太子亲自去了,浙江这块硬骨头,就真的啃得动吗?”
春风从午门那边灌进来,旁边的人没有接话。
当夜,乾清宫西暖阁里烛火通明,朱标坐在榻上,看着儿子。
“你这次去浙江,要替朕做两件事。”
朱允熥躬身道:“父皇请讲。”
“四十三万一千二百六十五顷,必须清丈回来。一亩都不能少。浙江不能乱。不能激起民变,不能再生事端。
两条有一条没做到,朝廷就颜面扫地。从今往后,天授朝休想再提‘清田’二字。”
朱允熥心头一凛,正要答话,朱标却摆了摆手。
“你坐下。”
朱允熥依言在杌子上坐了。朱标看着他,语气忽然缓下来,像是在教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。
“你到了浙江,不要介入夏元吉与地方的冲突。他是臣,你是君。他是去查账的,你是去坐镇的。分寸不一样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
朱标打断他,
“夏元吉可以跟知府拍桌子,你不能。他可以指着钱端的鼻子骂,你不能。
他是刀,你是握刀的手。刀砍出去了,溅一身血,那是刀的事。你的手要干净。”
朱允熥沉默了一瞬:“父皇的意思,儿臣只管坐镇,不管具体事务?”
“谁说你不管?”
朱标瞪了他一眼,
“你要管的是大局。浙江文脉昌盛,士绅遍地。
你去,要礼贤下士,要谦和自抑,要访贫问苦。
让他们看看,太子不是来抄家的,是来给他们做主的。”
他停了停,语气重了几分。
“休要为了那几亩地,失了太子体统。”
朱允熥抬头看着父亲。
朱标背微微弓着,鬓边白发比去年冬天又多了些。
他的语速比平时更慢,每一句话都像是反复掂量过才出口。
当年他去倭国,去南洋,父亲从来只是丢下一句“路上小心”,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,一件事一件事地掰开揉碎,翻来覆去地交代。
这一次,父亲或许真的有些胆寒了。
朱允熥站起身,端端正正跪下去,磕了一个头:“父皇放心。儿臣此去,一定把体面带回来。”
朱标伸手将他扶起,朝旁边看了一眼。
“还有你皇祖那边,去辞个行,老爷子这几天不大痛快。”
朱允熥应了,退出了乾清宫。
西暖阁角落里传来轻微的“嗒”一声。朱文堃坐在书案后头,手里毛笔掉在地上。
他方才一直在临帖,这会儿忽然回过头来,朝殿门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朱标走过去,弯腰看了看他临的字,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,“专心临帖,东张西望干啥?你瞅你这字,软趴趴的,一点劲都没有!”
朱文堃吐吐舌头,爷爷,我肚子饿了,手酸了,屁股疼…
朱标摇头苦笑,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。
天授九年三月二十六日,太子车驾启程。
没有盛大仪仗,没有百官送行。只七八辆马车,几十名名护卫,悄没声出了正阳门。
同一时刻,杭州,浙江布政司后堂。
屋子里坐满了人。浙江七十八县的知县未必全到,十一府的知府一个不落。
“嘉兴府四千五百顷,湖州府四千顷,杭州府三千顷,绍兴府二千五百顷。”钱端把公文往桌上一拍,“白纸黑字,布政司的大印盖在上头,有什么好吵的?”
“好大的口气!”严州知府沈逸之腾地站起来,“钱参政,你不妨去严州看看,山里头那些梯田,一层一层叠上去,最窄的地方连一头牛都站不下!你让严州摊一千五百顷?拿什么摊?”
“沈知府这话说的。”湖州知府接过了话头,语气不急不缓,却句句夹枪带棒,“严州穷,湖州就有多富?去岁圩田淹了一半,折子还在户部压着,如今倒要湖州往外吐田,这是哪门子道理?”
“各位大人,各位大人。”金华知府站起来摆了摆手,“吵有什么用?朝廷定了红线,布政司分了数目,谁还能抗旨不成?依我说,咬咬牙认了算了。”
“你金华摊多少?”嘉兴那边有人冷笑了一声,“一千二百顷?站着说话不腰疼!”
“一千二也不少了!湖州摊四千顷怎么了?依我看,该摊八千顷!”
″你怎么不说八万顷呢?穷横穷横,越穷越横,越横越穷!
穷怎么了?君子固穷,小人穷斯滥矣!
屋子里顿时炸了锅。
知府们拍桌子的拍桌子,吁气的吁气,有人面红耳赤,恨不得撸起袖子干一架。
钱端猛地举起惊堂木,狠狠往桌上一拍。
“砰!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“汪方伯,汪方伯是怎么死的?”
他声音不高,却像钝刀子割肉,
“被你们逼得上吊了?不对。是被你们勒死了,再挂上去的。”
屋子里死一般寂静。
“问我怎么知道的?”钱端忽然笑了,“是汪方伯托梦告诉我的。”
没有人敢接话。
“你们现在又依样画葫芦,想弄死我?门都没有!告诉你们,我可没汪方伯那么好欺负!”
他抓起公文,举到半空中。
“照我分派的数退田!不服气的放马过来!知点足吧,这是我跟夏元吉嘴巴官司打烂了,才争来的!”
知府们各自低下头去,陆清源坐在旁边,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。
院里老梧桐簌簌摇着叶子,天阴沉沉,像是要下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