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三十二分,冷却舱平台的应急灯闪了半秒。
周明远刚落地就听见枪响。高频脉冲枪的破空声不像子弹,更像指甲刮过玻璃,刺得人牙根发酸。三组守卫从平台四角包抄,磁浮作战服让他们的移动几乎没声音,只有靴底与金属地面摩擦时发出轻微“滋”声。第一波火力直接封锁了检修口和通风管出口,焊死了退路。
“趴!”周明远吼了一声,整个人往右侧翻滚。铅锡服刚接触地面,背部就传来一阵灼热——一发脉冲擦过肩胛,布料焦了一块。他没停,顺势滑到一台冷却机组后面,右手食指在机壳上敲了三下:短、长、短。节奏还在,意识没散。
小陈被老刀拽着后领拖进掩体,终端屏幕已经黑了。林六把干扰器架在机组边缘,手指在旋钮上拧到最大档,嗡的一声,空气中泛起肉眼可见的波纹。三名守卫的动作瞬间卡顿,像老式录像带跳帧。
白砚秋站在原地没动。她左手藏在唐装袖口里,指尖按着声波干扰器的触发点。等那三名守卫调整阵型,她猛地挥臂,一道低频震荡扫过平台。守卫头盔上的通讯灯集体闪烁,其中两人突然调转枪口,对着同伴开火。脉冲束穿透胸甲,尸体倒地时关节还保持着机械般的僵直。
“两秒。”白砚秋说,“最多能骗他们两秒自相残杀。”
周明远点头,从胸口口袋掏出第二支钢笔——这支是空壳,但笔帽内侧嵌着微型信号反射片。他拧开笔帽,往空中一抛。反射片在应急灯下闪过一道银光,立刻引来三道脉冲射击。枪口追踪的是假目标,真的人影已经贴着地面爬向左侧通道。
老刀背炸药包冲在前头,林六断后,小陈夹在中间,全程弓着腰。白砚秋走在最后,每走五步就回头一次,确保没人被落下。平台中央的守卫开始重组队形,但少了通讯协调,动作明显迟缓。
通道尽头是一道防爆门,合金材质,厚度至少三十厘米。门框上有红灯闪烁,显示处于远程锁定状态。林六蹲下检查接口,摇头:“电子锁,密码动态刷新,每三十秒变一次。”
“硬拆。”老刀摸出切割钳。
“不行。”周明远拦住他,“这门连着主控室压力系统,暴力开启会触发警报,整个冷却舱会在十秒内注入神经毒气。”
小陈喘着气靠墙坐下: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等他们把我们一个个点名干掉。”
没人说话。平台另一端传来脚步声,第四组守卫正在靠近。这次人数更多,至少八人,步伐整齐,像是接受了统一指令。
白砚秋忽然开口:“我能进权限层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。
“我有初代宿主的生物密钥。”她语气平静,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,“但需要三分钟稳定连接,期间不能被打断。”
“你早不说?”老刀压低声音。
“早说你们也不会信。”她看了周明远一眼,“而且,我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在过程中被系统反向控制。”
周明远盯着她看了两秒,点头:“你试。我们给你时间。”
白砚秋靠墙坐下,闭上眼。她右手伸进衣领,从锁骨下方抽出一根细如发丝的数据线,末端插进自己耳后的一个微孔。皮肤裂开一点,血丝渗出,但她脸都没皱一下。接着,她抬起左手,在空中虚划几下,调出一个半透明界面。数据流快速滚动,她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亮,像猫科动物。
“开始计时。”她说。
周明远站起身,走到通道入口,盯着远处逼近的红点。他右手食指又开始敲击墙面,节奏不变。体温在往下掉,抑制剂的副作用让视野边缘出现雪花点,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。
第一波守卫出现在拐角。
“放近了打。”他低声说。
老刀摘下肩上的炸药包,拆开外层布套,露出里面六个小型定向雷。林六从战术腰带上扯下电磁干扰贴片,贴在雷体表面。这种改装能短暂屏蔽守卫的磁浮系统,让他们失去平衡。
七米。
五米。
三米。
周明远抬手,猛地挥下。
老刀甩出第一枚雷。它贴着地面滑行,在守卫队列中央爆炸。冲击波撞上磁浮场,引发连锁反应,三名守卫当场失控,像断线风筝一样撞向墙壁。林六紧接着扔出干扰贴片,黏在一名守卫背上。那人瞬间失重,悬浮半空,被周明远一枪命中头盔接缝。
剩下四个迅速分散,寻找掩体。但他们失去了协同优势,各自为战。周明远贴墙推进,每一步都踩在冷却管道的阴影里。他看见一名守卫从右侧包抄,立刻抬枪扫射,逼得对方缩回掩体。趁这空档,老刀绕到后方,用战术刀割断其作战服供能管。黑色液体喷出,那人抽搐两下,不动了。
最后一个躲在防爆门前的柱子后面,举枪对准白砚秋。
周明远冲过去,但距离太远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扣动扳机。
枪响前一秒,小陈扑上去撞偏了枪口。脉冲束擦过天花板,烧穿一层金属板。守卫还没来得及调整,老刀已经冲到面前,一刀扎进头盔与颈甲的缝隙。血没流出来,只有一股淡灰色的冷却液顺着刀刃滴落。
“谢了。”小陈瘫在地上,手还在抖。
“别死在这儿就行。”老刀收刀。
周明远回头看白砚秋。她还在连接状态,额角青筋暴起,嘴唇发紫。界面数据流越来越快,红灯在她脸上投下不稳定的光影。
“还有多久?”他问。
“四十秒。”她声音沙哑,“防火墙在自我重构……我得重新破解。”
话音未落,头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不是守卫。
是机甲。
双足形态,通体漆黑,肩部搭载粒子切割刃,腿部液压杆随着步伐发出“咔、咔”声。一共十二台,呈扇形包围平台入口,眼睛位置是两盏猩红扫描灯。
“重型单位投入。”林六咬牙,“这群孙子是真想把我们焊死在这儿。”
周明远迅速扫视战场。防爆门依旧锁死,白砚秋还在连线,队友体力接近极限。他摸了摸胸口口袋,只剩最后一支钢笔——燃烧装置,高温熔流那种。但这玩意对付机甲就是个笑话。
第一台机甲抬起右臂,粒子刃启动,发出低频嗡鸣。它往前踏了一步,地面震了一下。
“准备接战。”周明远压低身子。
就在这时,白砚秋睁开眼。
“成了。”她说,“权限通道打通,但我只能维持一分钟。门禁密码已获取,传给你们了。”
林六终端亮起,屏幕上跳出六位数密码。他立刻输入防爆门控制面板。
“嘀”一声,红灯变绿。
门缓缓开启,露出后面的走廊。灯光昏黄,空气里有股机油和臭氧混合的味道。
“走!”周明远下令。
队伍迅速撤入。老刀断后,临进门时回头甩出一枚烟雾弹。白灰色烟尘弥漫,暂时遮蔽了机甲的视觉系统。
走廊比想象中窄,仅容两人并行。两侧是金属壁板,上面布满管线。地面有排水槽,积着浅浅一层冷凝水。周明远走在最前,右手食指依旧敲着墙面,节奏没乱。
“主控室在前方三百米。”白砚秋跟在身后,声音虚弱,“最后一道闸门是生物识别,需要活体指纹和虹膜双重验证。”
“谁的?”林六问。
“系统管理员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或者……我的。”
周明远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走了五十米,身后传来剧烈震动。烟雾被吹散,机甲追了上来。它们不需要呼吸,不怕狭窄空间,迈着机械步伐紧咬不放。
更糟的是,其中一台开始向冷却舱注入液态氮。低温气体顺着通风管灌进来,走廊温度骤降。周明远呼出的气立刻结成白雾,铅锡服表面开始出现霜层。
“衣服要脆化了。”小陈牙齿打颤,“再这样下去,随便一碰就碎。”
周明远停下脚步,环视四周。他忽然想起母亲留下的嫁衣——江南织锦,染过特殊防火涂层,耐高温也抗寒。当年他高考那天,李婉容穿着那件嫁衣去学校找他,结果……
他甩掉杂念,下令:“脱外层作战服。”
“什么?”老刀愣住。
“听我的。”周明远已经开始解扣子,“减轻负重,提升灵活性。低温不会立刻致命,但笨重会让我们死得更快。”
没人再问。五个人迅速脱掉外层破损的铅锡服,只留内衬作战衣。行动确实轻便了,但寒意也直接贴上了皮肤。
机甲越来越近。
周明远带队加速前进。一百米、八十米、五十米……
前方出现最后一道闸门,合金材质,中央有虹膜扫描仪。旁边站着一具守卫尸体,应该是早前巡逻被杀的,尸体还没被回收。
“用他的?”林六指着尸体。
“没用。”白砚秋摇头,“死后虹膜失效,系统会拒绝验证。”
周明远盯着那具尸体,忽然注意到他右手手套破了个洞,露出半截手指。他走过去,掰开尸体的手,仔细看。
指纹完整。
“你有办法?”白砚秋问。
“试试。”他从内袋抽出比价表,撕下一角,贴在尸体指纹上,轻轻按压。纸张吸收了残留油脂,形成临时拓印。然后他把这张纸贴在自己的拇指上,走向扫描仪。
“你疯了?”老刀喊。
周明远没理他,把手按了上去。
扫描仪亮起红光,扫过他的手。
滴——
“生物识别通过。”机械女声响起,“虹膜验证失败。权限不足。”
差一步。
身后的震动越来越强。机甲已经进入走廊,粒子刃划过墙壁,火花四溅。
白砚秋走上前,站在扫描仪前。
“我来。”她说。
她摘下左眼的隐形眼镜。虹膜暴露在灯光下,呈现出一种非自然的灰蓝色,边缘有细微的电路纹路。她把眼睛凑近扫描仪。
“身份确认:白砚秋,初代宿主,权限等级SSS。”
“通行许可 granted。”
闸门缓缓升起。
“走!”周明远推了小陈一把。
五个人冲进去,老刀最后一个。他刚跨过门槛,一台机甲的粒子刃已经劈到背后。他本能地侧身,刀锋擦过肩膀,作战衣撕裂,皮肉翻开。他闷哼一声,滚进室内。
闸门关闭,厚重合金严丝合缝。外面的撞击声持续不断,但暂时进不来。
主控室不大,中央是主机阵列,蓝光闪烁。墙上挂着一块巨型屏幕,显示着全球节点分布图,十二个红点中有三个在中国境内。右下角有一行小字:
【结算周期:更新中】
周明远走到主机前,发现接口是封闭的。需要手动打开盖板才能插入病毒程序。
他抬头看向白砚秋:“怎么开?”
她没回答。她正靠在墙边,脸色苍白,耳朵里的数据线还在连着系统。她的手指在空中颤抖,像是在操控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白砚秋!”他喊了一声。
她猛地睁眼:“我在拖住防火墙……但撑不了太久。你只有三分钟。”
周明远立刻动手。他拧开最后一支钢笔,取出燃烧装置的金属针头,插进主机侧面的维修接口。高温熔流喷出,盖板边缘开始发红、变形。
“快点!”林六盯着门口,“这门撑不住多久。”
周明远没说话,全神贯注控制火候。太大容易引燃内部线路,太小则无法打开。汗水顺着额头流下,在鼻尖凝聚成一滴,砸在主机面板上。
盖板终于松动。
他用手一掰,开了。
内部接口暴露出来,八个插槽,颜色各异。
“哪个?”他问小陈。
小陈挣扎着爬过来,看了一眼:“绿色槽,第三位。那是主数据通道。”
周明远伸手去插。
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接口的瞬间,白砚秋突然发出一声闷哼,整个人滑坐在地。她耳朵里的数据线崩断,血顺着脸颊流下。
“断了……”她喘着气,“他们发现我了。”
主机屏幕突然一闪,结算进度条跳到了98%。
周明远的手停在半空。
门外,撞击声停止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阵规律的“咔、咔”声,像是齿轮在转动。
他慢慢转头,看向墙角。
那里,原本关闭的通风口,正在缓缓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