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人机在空中打了个旋，机身摇晃，光学镜头还残留着反光片造成的视觉残影。它没能锁定目标，盘旋两圈后自动降低了高度，试图用红外扫描补足数据。但烟雾太浓，热源信号被火堆和爆炸余波搅得乱七八糟。
周明远趴在地上，左臂压在身下，布条缠得死紧，血还是从边缘渗出来，一滴滴砸在碎石上。他没去擦，右手撑地，缓缓抬头。甲和乙都还在原位，一个缩在搅拌车残骸侧面，一个半埋在排水沟里，姿势都没变，但呼吸节奏变了——急促、短促，像是肺里进了沙子。
风向忽然一转。
不是自然的风。
是某种东西在吸。
地面的灰烬、碎纸、弹壳，突然开始往广场中心滑动。一开始是缓慢爬行，接着速度越来越快，像被无形的手拽着拖走。周明远立刻察觉不对，右手猛地拍地：“收脚！”
甲反应极快，直接把枪插进裂缝卡住身体；乙则顺势扑倒，用手肘和膝盖死死扒住排水沟边缘。可那股力道还在增强，水泥块发出吱嘎声，仿佛整片地皮都要被掀起来。
“不是炮台。”周明远咬牙，“是别的东西。”
他抬眼望向广场中央。
火光映照下，空气出现了扭曲。不是热浪那种模糊，而是像玻璃裂开了一道缝，边缘泛着暗紫色的光晕。那光晕越扩越大，中心处开始塌陷，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球体。没有实体，却能把光线吞进去，连声音都被吸走了大半。
三人耳边的嗡鸣骤然加剧。
甲捂住耳朵，脸都变了形：“耳朵要炸了！”
乙趴在沟里，牙齿咯咯作响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周明远强迫自己睁眼盯着那个球体。他知道这玩意不是守卫放出来的常规武器，也不是无人机搭载的装置。这是超出常理的东西，像是空间本身出了问题。但他不能慌。女儿还在里面，丙还没发撤离信号，他们现在撤，等于前功尽弃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，肌肉像是被人用细线扯着抽动。再看地面，碎石已经悬浮起来了，离地三厘米，绕着那个球体做螺旋运动。
“它在吸东西。”周明远说，声音几乎被吸走，“能量、物质、声音……都在往里进。”
甲艰难扭头：“怎么搞？拿枪打？”
“打不中实体。”周明远眯眼，“但它有规律。”
他盯着球体表面。每当附近有火光闪动，或者电流泄漏（比如无人机掉落的电线），那团黑球就会微微膨胀一下，像是进食。而在膨胀的瞬间，中心位置会出现一圈波纹，像是水面被石子打破，但颜色更深，接近墨蓝。
一次，两次，三次。
每次都是在吸收能量之后，大约1.8秒，波动出现，持续不到一秒。
“它吃东西的时候，会喘。”周明远脑子里蹦出这个念头，“那一瞬，结构不稳定。”
他摸了摸冲锋衣内袋。比价表还在。抽出一张，边角磨损严重，背面用银色记号笔涂过一块区域。他迅速折成窄条，只留中间一小段反光面，然后把它竖在掌心，对准球体方向。
视野清晰了些。强光干扰被削弱了，他能更清楚地看到波动周期。
“甲！”他低吼，“闭眼！别看它！”
甲立刻照做，把脸埋进臂弯。
“乙！你也闭眼！听我敲地！”
乙咬牙点头，闭上眼，耳朵朝向周明远的位置。
周明远右手食指贴地，开始敲击。
一点，长，一点，短——摩斯码：**停，观，等，动**。
甲和乙同时抬手回应，甲用枪托轻点地面，乙用弹壳敲石头，表示收到。
周明远继续观察。又一波能量被吸入——是东南角那堆燃烧的电缆，电弧噼啪作响，全被吸了进去。球体膨胀，中心波纹再现。
时间差依旧：1.8秒延迟，0.6秒窗口。
“它怕什么？”周明远心里算，“不是怕光，不是怕热，是怕‘满’。”
就像人吃饭，吃到七分饱还能动，八分就开始犯懒，九分就坐那儿不动了。这玩意也一样。吸完一口，需要短暂稳定内部结构，那一瞬就是破绽。
可怎么打？
他们没重武器。炸药包只剩乙手里那个，但那是震动触发的，扔进去只会被吸走，提前引爆。枪？子弹飞到一半可能就被扭曲轨道了。
周明远摸出钢笔。最后一支了。笔管空心，金属外壳，重量适中。他试着甩手，笔尖朝前，模拟投掷动作。距离太远，准头难说。但如果能在波动出现的瞬间，把东西送进中心区……
也许能扰动它的平衡。
他再次敲地，这次是新的密码：**中空，吸能后颤，打点一时机**。
甲和乙感知到震动，各自回应确认。
计划有了雏形，但执行难度极大。他们现在连站都站不稳，更别说精准投掷。而且一旦失败，可能引发更强吸力，直接把三人卷进去。
“三角阵。”周明远第三次敲地，“倒品字，互拉。”
甲立刻明白意思。他慢慢挪动身体，从搅拌车另一侧爬出，利用残骸遮挡吸力，一点点向左侧废墟移动。乙也咬牙起身，拖着伤腿，沿着排水沟反向爬行五米，在右侧低洼处停下。
周明远留在原地，成为顶点。
三人形成倒三角，彼此之间用视线连接。甲在左，半跪姿态，枪横放在大腿上，随时准备制造干扰火力；乙在右，蜷身蹲伏，手里攥着最后一个弹壳炸弹，准备在必要时引爆吸引注意力；周明远居中，右手握着钢笔，左手按地，随时准备出击。
风更大了。
悬浮的碎石已经升到半米高，围绕黑球做高速旋转。地面裂缝扩大，混凝土板开始翘起。无人机彻底失控，被吸过去，撞在球体表面，瞬间解体，零件化作流光消失。
“它要升级了。”乙哑声道。
“那就趁它还没升完。”周明远盯着火堆。
那边还有最后一簇火焰，在风中忽明忽灭。
只要那火还在，就是下一个进食节点。
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火苗猛地一跳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。紧接着，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将火焰整个拔起，拉成一条细长的火线，嗖地钻进黑球中心。
球体膨胀。
周明远立刻掐表。
1秒。
1.5秒。
1.8秒——
中心出现波纹。
“现在！”他右手猛地抬起，钢笔脱手而出，划出一道低平弧线，直奔波动区域。
钢笔飞行途中开始偏移，被引力场扭曲轨迹，但在最后一瞬，正好撞上波动圈边缘。
没有爆炸。
但黑球猛地一震。
吸力骤降。
悬浮的碎石哗啦落地。
甲和乙同时感到身体一轻，像是被人从深水里捞出来。
“有效！”乙低吼。
周明远没说话。他盯着黑球。虽然它很快恢复旋转，但刚才那一震是真实的。结构确实会被外力干扰，尤其是在能量吸收后的脆弱期。
“再来。”他说，“这次换大的。”
他看向甲：“你那颗穿甲弹，还能用吗？”
甲摸了摸弹匣。最后一发特种弹，钨芯穿甲，专打装甲车。他点点头：“能。”
“等它下次进食，你打波动点。”周明远说，“不用准，只要能碰上就行。”
甲抬枪，瞄准火堆方向。
乙则悄悄把弹壳炸弹移到身前，准备在枪响瞬间抛出，制造二次干扰，防止守卫趁机反击。
周明远重新趴下，双手插进地缝，固定身体。他知道接下来几秒决定生死。如果这招没用，他们就得撤。可一撤，丙就没了掩护，任务直接失败。
火堆只剩最后一点余烬。
但它还在烧。
风一吹，火星腾起。
黑球感应到了。
又是一次进食过程启动。
火焰被抽离，形成光带，注入球体中心。
膨胀。
1.8秒。
周明远眼神一凛：“打！”
甲扣动扳机。
砰！
穿甲弹划破空气，带着尖锐啸音，直奔波动区。
弹头飞到中途，轨迹已经开始扭曲，但在周明远预判的落点，正好撞上波动圈。
撞击发生。
这一次，不只是震动。
黑球表面出现裂痕，像是玻璃被打出了蛛网纹。吸力瞬间中断，连地面的灰尘都停在半空一刹那。
“再扔！”周明远吼。
乙把弹壳炸弹甩出去，用尽全力扔向黑球底部。
炸弹飞到一半，被残余引力拉偏，但还是撞上了球体边缘。
轰！
小规模爆炸在表面炸开，火花四溅。
黑球剧烈震荡，裂痕扩大，旋转速度下降。
“有用！”甲咬牙，“再来一轮！”
“来不及。”周明远盯着黑球。
裂痕正在自我修复。暗紫色光晕流动，像液体一样填补破损。但它修复的速度比刚才慢了至少三倍。
“它受伤了。”周明远说，“但还能撑。”
他摸了摸口袋。比价表还剩两张。钢笔没了。弹药耗尽。他们没有第二次机会。
除非……
他看向搅拌车残骸。
那玩意半倾着，罐体裂开，里面凝固的混凝土像一座小山。如果能让它倒下来，砸进黑球中心……
可怎么推？
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：“你要用那玩意当炮弹？”
“对。”周明远说，“但我们得先让它靠近。”
乙明白了：“制造更大动静，引它过来？”
“不止。”周明远指着火堆，“我们得给它‘喂’一口大的。”
三人同时看向东南角。
那里还有一辆巡逻车残骸，油箱没炸透，里面剩了不少燃料。如果能引爆，释放大量热能和光辐射，足够吸引黑球主动靠近。
“我去。”甲说。
“你不行。”周明远摇头，“你枪法最好，留下压制。乙，你腿伤重，动不了。我去。”
他开始解腰带，把剩余的弹药全卸下来，减轻负重。然后撕下冲锋衣下半截，重新包扎左臂。布条刚系紧，血就渗了出来，但他不管。
他爬出掩体，贴着地面前进。
吸力虽减，但仍在。每爬一步，都像在泥潭里挣扎。碎石刮过皮肤，留下道道血痕。他咬牙坚持，十米距离，爬了将近两分钟。
终于抵达巡逻车残骸。
他摸到油箱接口，发现有漏液痕迹。掏出打火机，但不敢轻易点火。必须等时机。
他回头看向甲和乙。
两人已重新调整位置，形成夹击态势。甲枪口对准黑球波动区，乙手里捏着最后半截照明弹，准备在引爆瞬间投出强光干扰。
周明远举起手，做了个“三指朝天”的手势。
意思是：**三秒后，我点火。你们准备。**
甲和乙同时点头。
周明远深吸一口气，按下打火机。
火苗跳出。
他毫不犹豫，把火凑向漏油处。
嗤——
火焰顺着油迹迅速蔓延，眨眼间爬上车身。
轰！
大火冲天而起，热浪翻滚，光辐射强烈到让黑球立刻做出反应。它停止旋转，转向火源，缓缓移动，像是被美味吸引的野兽。
来了。
周明远翻身滚开，借着爆炸气浪往后退了四五米，重重摔在地上，肋骨传来钝痛，但他顾不上。
他抬头看。
黑球正朝着火堆方向漂移，距离搅拌车残骸越来越近。
“现在！”他拍地三下。
甲立刻开枪，穿甲弹射向黑球波动区，迫使它减速；乙同时扔出照明弹，强光爆闪，干扰其感知系统。
就在这一瞬。
周明远猛地跃起，冲向搅拌车残骸。
他双手抱住倾斜的罐体，用肩膀死顶，全身发力往前推。
混凝土块发出吱嘎声。
裂缝扩大。
“啊——！”他怒吼，脚下蹬地，整个人撞上去。
轰隆！
搅拌车失去平衡，向前倾倒，沉重的罐体带着凝固的混凝土，如陨石般砸向黑球中心。
撞击发生。
大地震颤。
黑球剧烈扭曲，表面裂痕遍布，旋转彻底停滞。
吸力消失。
周明远被冲击波掀飞，背部撞上断墙，喉头一甜，差点吐出来。他强忍住，抬头看。
黑球在挣扎。它试图重组，但结构已经崩坏大半。暗紫色光晕忽明忽暗，像是信号不良的屏幕。
“还没完。”他喘着气，从地上爬起来。
甲和乙也挣扎起身，全都盯着那团即将崩溃的异象。
周明远握紧拳头。
他们找到了弱点。
也抓住了机会。
现在，只差最后一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