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还在烧,黑球颤得厉害。那团暗紫色的漩涡像块坏掉的屏幕,闪一下,停一下,裂痕从中心往外爬,像是玻璃被重物砸过还没彻底碎开。周明远趴在地上,嘴里有股铁锈味,喉咙里堵着一口气没吐出来。他右手撑地,指尖抠进水泥缝,左手慢慢抬起来,三根手指贴地,轻轻敲了三下。
一点长,两点短——摩斯码:**说**。
甲靠在断墙边,耳朵贴地,听见了。他没抬头,枪口仍对着黑球方向,但左手缓缓抬起,用掌心拍了两下地面:**收到**。
乙躺在排水沟边上,半边身子还悬空,听见动静后喘了口气,用弹壳边缘磕了两下石头:**我在听**。
周明远闭了下眼,再睁开来时,视线已经稳了。他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被风吸走:“它吃东西的时候会喘。吸完一口,结构松一秒。我们打的就是这一秒。”
甲侧头看了他一眼,眉心拧紧:“你拿钢笔试过一次,那是运气。”
“不是运气。”周明远指了指搅拌车残骸,“它倒下去砸中波动区,旋转停了0.8秒。这不是巧合。它怕‘满’,就像人吃饭吃到九分饱动不了。”
乙咳了一声,嘴角渗出血丝:“可它现在在修自己。光晕流动速度比刚才快了两倍不止。”
“是快。”周明远点头,“但它修复需要能量。现在火堆快灭了,巡逻车炸完了,它没得吃。下一波进食窗口,只会更短。”
三人同时盯着广场中央。
黑球确实在恢复。暗紫光晕一圈圈流转,裂缝正在收拢。但它的旋转不再流畅,偶尔卡顿一下,像是齿轮咬合不顺。热浪退去后,空气重新凝滞,那种被无形巨手拽着的感觉又回来了——轻微,但持续。
“它还没死。”甲低声说,“只是喘气。”
“那就打断它喘气。”周明远摸向冲锋衣内袋,抽出最后两张比价表。纸张边缘磨损严重,背面涂着银色反光层。他撕成两截,又从口袋里掏出断裂的钢笔,把纸条缠在笔杆上,用牙齿咬紧接缝处,做成一支扁平镖状物。
“你要再扔一次?”乙问。
“不是扔。”周明远眯眼,“是算。”
他盯着火堆余烬。最后一簇火苗还在跳,忽明忽暗。他知道这玩意靠能量驱动,只要有光、有热、有电,它就会吸。而现在,火堆就是唯一的诱饵。
“等它动。”他说,“它一定会动。”
话音落下不到十秒,黑球果然有了反应。火苗猛地一抽,像是被无形吸管抽走,整团火焰腾空而起,化作一道细长光带,钻进黑球中心。
膨胀。
周明远立刻掐时间。
1秒。
1.5秒。
1.8秒——不对,这次只到1.3秒,中心就出现波动圈,颜色更深,持续不到半秒就开始收缩。
“快了!”乙喊,“周期变了!”
“它饿急了。”周明远咬牙,“所以吃得快,喘得短。”
甲握紧枪:“那我们怎么办?根本来不及反应。”
“不需要你反应。”周明远把反光镖塞进右手,“你们制造混乱,让它分神。我来打点。”
甲皱眉:“怎么分神?”
“它现在靠感知能量活动。”周明远扫视四周,“声音、光、金属移动,都会引起局部引力偏移。你开枪打它波动区,别指望击穿,只要让它局部扩张就行。乙,你把身上所有金属碎片扔出去,越多越好,角度要散。”
乙低头看自己腰带:只剩半截照明弹壳、一枚弹夹卡扣、一小段铁链。他扯下来,全塞进衣兜:“够不够?”
“能动就行。”周明远深吸一口气,“等它吃完这口,你们立刻动手。我数三下,同步来。”
三人重新调整位置。甲挪到左侧废墟高点,枪口对准黑球中心;乙趴在排水沟尽头,双手抓满金属碎屑;周明远居中,反光镖握在掌心,眼睛死死盯着火堆。
风静。
灰落。
黑球停止旋转,等待下一口进食。
最后一缕火苗摇曳。
突然跳起。
又被吸走。
光带注入。
膨胀。
1.3秒——
“一!”周明远吼。
甲扣扳机。
砰!
穿甲弹飞出,在接近黑球时轨迹扭曲,但正中波动区边缘。球体局部鼓起,像被戳了一下的气泡。
“二!”
乙双手一扬,所有金属碎片甩出,叮叮当当飞向不同方向。有些中途就被吸偏,有些撞上球面发出脆响,全都引发微小引力扰动。
黑球开始晃。
波动圈尚未闭合。
“三!!”
周明远手腕一抖,反光镖脱手而出。
低平弧线,直奔中心。
飞行途中,镖体被引力场拉扯,开始偏转。但他早算好了——上次钢笔偏移轨迹他记在脑子里,这次出手角度特意修正了七度。镖尖划过波动圈边缘,没穿透,却激起一圈涟漪。
连锁反应来了。
黑球剧烈震颤,表面裂痕迅速扩大,紫色光晕闪烁频率紊乱,像接触不良的灯管。
“再来!”周明远大喊,“一起上!”
甲立刻换弹,再次瞄准波动区开火。子弹撞击引发二次震荡;乙抓起身边所有能扔的东西——石块、弹壳、断裂的钢筋头——全甩出去。周明远也扑向搅拌车残骸,掰下一块混凝土块,用尽全力砸向黑球底部。
轰!
碎块撞上球面,没爆炸,但引发大面积波动。
裂痕蔓延至整个球体。
旋转彻底停滞。
吸力消失。
地面悬浮的尘埃哗啦落地。
“成了?”乙喘着问。
没人回答。
黑球还在,但不动了。光晕忽明忽暗,像是信号中断前的最后一闪。
周明远盯着它,手指无意识敲着大腿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他在等。他知道这种东西不会这么容易死。它在装死,或者在积攒最后一口气。
五秒过去。
黑球突然收缩。
不是膨胀,是往内塌陷。
所有人神经绷紧。
但它没反击。反而像漏气的皮球,一点点瘪下去。暗紫光晕越来越淡,裂缝不再修复,而是直接崩解。最终,一声极轻的“啵”响,像肥皂泡破掉,整团异象化作无数光点,四散消逝在空气中。
吸力彻底消失。
风重新流动。
火堆彻底熄灭。
周明远缓缓跪坐在地,背靠着断墙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想吐,但喉咙干得冒烟。左手摸到嘴角,沾了血,也不知是鼻子还是嘴。他没擦,只是把头仰起来,看着夜空。
云裂开一道缝,露出半颗星。
甲从高处跳下来,落地时踉跄了一下,扶住墙才站稳。他走到黑球原位置,蹲下,伸手探了探空气。什么都没有。他又捡起一块碎石扔进去,石头直直落地,没被吸,也没偏移。
“没了。”他说。
乙挣扎着爬出排水沟,右腿旧伤复发,膝盖一软跪在地上。他用手撑着地面,喘了好一会儿,才抬头看向周明远:“真……毁了?”
周明远没说话,只是抬起右手,做了个向下压的手势。
安静。
三人谁都没再开口。
刚才那一战耗得太多。甲的枪管发红,弹匣只剩两发;乙全身都是灰和血,手指还在抽搐;周明远左臂包扎布又渗出血,背部撞击造成的钝痛一阵阵往上顶,像有人拿锤子敲他脊椎。
他们赢了。
但也只剩下喘气的力气。
十分钟过去,周明远才慢慢撑起身体。他先检查四周,确认没有异常能量波动,也没有新的威胁迹象,这才缓缓坐下,闭上眼。耳边还在嗡鸣,视野边缘有黑斑浮动,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。
甲靠墙坐着,卸下弹匣清膛,动作迟缓得像在梦游。他把空弹匣塞进战术腰带,又摸出最后一个备用弹匣,看了看,没装上,就那么捏在手里。
乙仰面躺倒,一只手搭在额头上,另一只手还攥着半截弹壳。他盯着天空,忽然笑了声:“我还以为……今天非死在这儿不可。”
没人接话。
笑完,他自己也沉默了。
夜风吹过广场,卷起灰烬和碎纸。搅拌车残骸歪在一边,混凝土块散落一地。无人机零件嵌在墙缝里,冒着青烟。战斗痕迹到处都是,但最吓人的东西已经没了。
周明远睁开眼,看向甲:“还能打吗?”
甲抬眼,眼神浑浊,但很快聚焦:“要看打什么。”
“不是硬仗。”周明远说,“是接下来的事。”
甲点头:“人在,就能动。”
乙翻了个身,趴着,手肘撑地:“我现在连爬都费劲,但你要我滚过去,我也能滚。”
周明远没笑,但眼角动了一下。
他慢慢站起身,腿有点软,扶了下墙才稳住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掌心全是灰和血,指甲缝裂开了。他把手插进冲锋衣内袋,摸了摸——比价表没了,钢笔只剩空壳,三支全折了。
工具都没了。
但他还在。
他抬头环视广场。火光灭了,只剩下远处几盏应急灯还在闪。他们还在原地,没前进,也没撤退。任务还没完,女儿还在里面,丙没发撤离信号。
他迈出一步。
脚踩在碎石上,发出咯吱声。
甲看见了,默默起身,拍掉身上的灰,把枪背好。
乙咬牙,单膝跪地,撑着地面一点点站起来。他站稳那一刻,晃了一下,但没倒。
三人站成一排,面对实验室方向。
谁都没说话。
但他们都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。
周明远右手食指无意识敲了敲掌心。
节奏很轻。
像是在数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