闪电劈开夜幕的瞬间,周明远看清了那个站着的人影。
没有动,也没有靠近,就那么直挺挺地立在屋后林子里,像一根插进土里的铁桩。
他没出声,也没往后退,只是把背上的女儿往怀里收了收。她体温烫得吓人,呼吸贴着他脖颈,一下一下,微弱但还在。
“别咳。”他嘴唇几乎不动,声音压进喉咙里,“忍住。”
甲已经趴到了门板断裂处的边缘,手指抠着泥缝,慢慢探头往外看。丙紧跟着蹲下,终端屏幕早黑了,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盯着它,仿佛能从死寂里看出点动静来。乙一手撑地,另一只手摸到了腰后的短棍——那是他们从基地带出来的唯一趁手家伙。
雨没停,越下越大。
周明远低头看了眼脚边的水洼,雨水砸进去,一圈圈纹路荡开,映不出任何东西。他抬起左手,袖口湿透,贴在烫伤疤上,火辣辣地疼。这疼让他清醒。
“不是冲我们来的。”他说,“是等命令。”
丙点头:“岗哨。主力还没到。”
“那就不能进屋。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,又一道闪电撕裂天空。林子晃了一下,人影不见了。
不是走了,是蹲下了。
周明远立刻抬手,五指张开,掌心朝内——停。所有人静止。连女儿都没再喘粗气,像是知道现在不能出声。
十秒过去,没人动。二十秒,雨声盖过了一切。
然后他动了。右手在地上划了个圈,指向左边灌木丛,再指自己,最后比了个滚的动作。
甲懂了。他摘下背包侧袋的空水壶,绑上一段断裂电线,轻轻推给乙。乙接过,猫腰爬出去两米,把水壶放在斜坡顶端,用力一推。
咕噜噜——
水壶顺着坡滚进灌木,枝叶哗啦作响。
同时,甲脱下外衣裹住一块拳头大的石头,甩臂扔向右侧溪流方向。
扑通!
水花炸起,声音清脆,在雨夜里传得很远。
丙也动手了。他按下终端最后一个按钮,发出不到三秒的信号脉冲,频率调成旧型号追踪器的波段。他知道那些追兵用什么设备监听,也知道他们听到这个频段会怎么反应。
四个人全都趴在地上,脸贴泥水,屏住呼吸。
远处,林子边缘传来脚步挪动声。接着是低语,听不清内容,但语气变了。那人影站了起来,朝着溪流方向移动,速度不快,但确实在走。
赢了第一步。
周明远缓缓抬头,雨水顺着发梢流进眼睛,刺得生疼。他眨都不眨,盯着那人影消失的方向,确认不再回头,才伸手拍了拍甲的肩膀。
走。
他先把女儿背上肩,冲锋衣内衬早就撕成条,缠在脚底减少声响。甲和乙一人一边护住两侧,丙断后,五人贴着岩石背风面,开始穿行。
松林太密,树根交错,地面全是烂泥。每一步都得先试探,再落脚。周明远膝盖承受着双倍重量,肌肉绷得发酸,但他不敢慢。女儿在他背上已经开始说胡话,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
“爸爸……教室……灯关了……”
他知道她在想什么。三个月前她还在上学,每天放学站在校门口挥手,穿粉色书包,扎两个歪辫子。那天她感冒,他忘了接,结果第二天人就被掳走了。
这念头一闪而过,他立刻掐灭。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。
队伍行至一处断崖岔路,地势突然分开两条道:一条顺坡向下通向干涸河床,另一条往上绕山脊。前者隐蔽但易被困,后者开阔却难藏身。
周明远停下。
他从破损外套上扯下一枚纽扣——黑色塑料的,边缘有裂痕,是他这件冲锋衣用了八年的证明。他把它丢在通往山脊的小路上,故意让雨水冲得显眼。
然后他示意乙折返二十米,拖着一根枯枝来回扫地,抹掉他们真实的足迹。
做完这些,他带头攀下岩壁,动作极慢,一手抓石缝,一手护住女儿脑袋。指甲翻裂了,血混着雨水往下滴,但他没吭声。
三百米河床疾行,全是碎石和干涸裂土。脚步声在这里会被放大,他们只能踮脚走,一步一停。走到中途,乙突然抬手。
有人。
不是前面,是后面。
他们回头,漆黑一片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空气中有种变化——风向偏了,带着一股金属味,像是枪管冷却后的余温。
“一个。”乙低声说,“没跟大部队走。”
周明远点头。他知道这种人最麻烦。不是靠系统定位,是靠鼻子闻、耳朵听、经验追。可能是老兵,也可能是猎人出身。
“继续走。”他说,“进竹林。”
前方五十米就是一片密集竹林,杆子细而高,间距窄,适合藏身。他们加快速度,几乎是跑起来,脚踩在干叶堆上沙沙响。
刚钻进去,周明远就让所有人靠竹根蹲下,禁止说话。他掏出最后半截铅笔,在湿透的纸上画出行进路线,结合风向和声音传播规律推演对方可能路径。
雨还在下,但小了些。
他听着外面的动静。十分钟过去了,远处终于传来对讲机呼叫,还有犬吠声。但方向偏西,明显是冲着溪流和山脊去的。
“主力过了。”丙松了口气,“我们甩开了。”
周明远没说话。他还记得刚才那股金属味。
他转头看向乙:“你闻到了吗?”
乙点头:“铁锈加汗酸。近过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五分钟内。”
周明远立刻抬手,示意全员更深地缩进竹林内部。他们贴着最粗的主竹干,身体蜷成一团。女儿在他怀里抖得厉害,但他不敢给她取暖,怕热源暴露。
一分钟。
两分钟。
外面传来踩断树枝的声音。很轻,像是刻意放慢。接着是一阵停顿,那人似乎在嗅空气。
周明远把脸埋进女儿发丝里,用自己的体温挡住她呼出的热气。
三分钟。
脚步声再次响起,这次是往东去了。
走了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肩膀松了一寸。
“第一段赢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但我们还没安全。”
甲靠着竹子坐下,脚踝肿得厉害,走路时一直瘸。乙肩伤开始化脓,皮肤泛红,但他没喊疼。丙的终端彻底报废,电池烧了,只剩个壳。
周明远低头看女儿。她眼皮颤动,嘴唇干裂,额头烫得像炉子。他用手背试了试温度,比刚才更高。
不能再拖了。
他抬头望天。乌云裂开一道缝,月光漏下来几秒,照出竹林尽头的一点轮廓——像是个废弃窝棚,屋顶塌了一半,但墙还立着。
“那边。”他说,“去那儿。”
甲想说话,被他抬手拦住。
“别问。”他说,“我们现在只做三件事:活着,前进,闭嘴。”
队伍重新启动。他们交替背负女儿,甲走前探路,乙断后警戒,丙靠记忆判断方位。竹林深处更暗,地面长满苔藓,滑得要命。周明远每一步都踩得极稳,膝盖咯吱作响,像是随时会断。
走到窝棚百米外,他让所有人停下。
窝棚门口有车辙印,新鲜的,轮胎宽,应该是越野型。旁边还有烟头,刚熄不久,滤嘴潮湿但没泡烂。
有人来过。
不一定走了。
他招手叫甲过来,指了指烟头,又指自己,再指窝棚左侧。甲明白,点点头,从另一边绕过去侦察。
五分钟后,甲回来,摇头:“空的。油桶倒了两个,工具箱开着,像是急着离开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半小时内。”
周明远思索片刻。如果是追兵,不会留下这么多痕迹;如果是逃民,也不会开这么大的车。更像是临时驻点的技术人员,接到撤离通知就跑了。
“能用。”他说,“进去。”
窝棚比看着结实。四面砖墙,顶上铁皮,角落堆着防水布和干柴。中央有个生锈的火炉,旁边放着半袋木炭。
“烧水。”乙说,“她必须升温。”
“不行。”周明远拒绝,“冒烟就等于报位置。”
“那她会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把女儿放在干草堆上,脱下自己最后一件干内衣,裹住她胸口。然后从背包夹层摸出一小块巧克力,掰碎,一点点塞进她嘴里。她吞咽困难,但他坚持喂。
丙检查四周:“没摄像头,没窃听器。暂时安全。”
“暂时。”周明远重复一遍,“所以我们不能睡。”
他坐在门口,背靠墙,军刀横放在腿上。外面雨声渐弱,风穿过竹林,发出呜呜的响。
甲靠在另一边墙角,揉着脚踝。乙撕下布条重新包扎肩膀。丙抱着报废终端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外壳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一个小时后,女儿突然睁开眼。
不是清醒的那种睁,是迷糊的,瞳孔散着光。她看了周明远一眼,嘴唇动了动。
“爸爸……”
他立刻凑近:“我在。”
“冷……”
“忍住。”他说,“马上就好。”
她又闭上了眼。
周明远摸她脉搏,跳得快但有力。他还活着,她也还活着。这就够了。
他抬头看天。乌云散了些,月亮露出来。光洒在竹叶上,闪着银灰的色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。是之前女儿攥过的那张,字迹被雨水泡得模糊,但还能认出:
**他们以为我在里面。其实我一直看着你。**
他盯着看了两秒,折好,重新塞回她口袋。
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窝棚门口,望着来时的山路。远处,火光已经看不见了。基地那边或许还在烧,但离得太远,什么都看不清。
他抬起左手,看了看那道疤。旧伤在冷空气里隐隐作痛,像被人用烧红的铁条反复烙过。
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他听见女儿在屋里轻轻咳嗽了一声。
他转身,准备进去。
就在这时,天空再次炸开一道闪电。
光亮的一瞬,他看见竹林边缘,有个人影站着。
不动,不躲,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这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