闪电的光刺进眼底,人影还在。
周明远没动。他站在窝棚门口,军刀横在腿上,左手压着冲锋衣下摆,把女儿往怀里又拢了半寸。她呼吸烫得像烧炭炉子吹出的风,贴在他脖颈处一阵阵发颤。刚才那道光只闪了一瞬,可足够他看清——那人不是追兵那种慌张跑动的姿势,也不是巡逻岗那种来回踱步的节奏,就那么直挺挺地杵在竹林边,不动,不退,也不靠近。
像在等什么。
他右手食指敲了两下刀背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。甲立刻从右侧墙根猫腰摸出去,贴着草皮爬向窝棚后方。乙也动了,抓起短棍,绕到左边断墙缺口,蹲下,只露出一只眼睛盯外面。丙没走,坐在火炉旁,手里捏着报废终端的外壳,手指一下下抠着烧焦的接口处,像是在听里面有没有残存电流声。
窝棚里静得能听见水珠从屋顶铁皮边缘滴落的声音。
啪。
一滴,砸在干草堆旁的空油桶上。
女儿在他怀里咳了一声,喉咙里滚出点痰音。周明远立刻低头,手盖住她嘴,掌心感觉到那点温热的湿意。她睁了下眼,眼神散的,没聚焦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他又把她头按回胸口,低声说:“别说话,听着就行。”
她的耳朵贴着他心跳。
咚、咚、咚。
慢,稳,不快。
“还记得吗?”他声音压着,“发烧那年,你睡不着,我就让你趴这儿听。三短三长三短,SoS的节奏。你那时候还小,说爸爸的心跳是摇篮曲。”
她睫毛抖了抖。
没哭,也没应,但手攥着他衣服的力道松了一点。
外面没再有动静。风穿过竹林,叶子沙沙响,像有人踩过去,又像只是自然晃动。十分钟过去,甲从后方绕回来,贴墙滑到门口,抬手比了个“清”的手势——三十米内没人埋伏,地面没有新鲜脚印,也没有电子信号残留。乙也退回,靠在火炉边,喘了口气,肩上的布条渗出血丝,但他没管。
“红外扫过了。”丙终于开口,嗓音哑,“频段干净,没监听设备。刚才那个……可能是误判。”
周明远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他盯着竹林方向,直到月亮从云缝里漏出一点光,照出那片区域的轮廓——空的。没人。
他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,肩膀往下沉了半寸。
“进屋。”他说。
甲去门口守着,乙坐回角落,丙抱着终端壳子靠墙坐下。周明远把女儿轻轻抱到干草堆上,动作极慢,生怕惊醒她刚稳下来的神经。她额头烫得吓人,嘴唇干裂,眼窝深陷,脸颊瘦了一圈。三个月前她还在教室里抄数学题,穿校服裙蹦楼梯,现在连睁眼都费劲。
他脱下冲锋衣,抖开,盖在她身上。内衬早撕了包脚,外层也破了好几处,但还算干。他用手掌搓热她的手心,一遍遍搓,从指尖到手腕,再换另一只。她手指僵的,像冻过又烤过,关节有点变形,不知道在容器里被绑了多久。
“冷……”她突然嘟囔了一句,声音细得像蚊子叫。
“马上就不冷了。”他说,“忍着。”
他知道不能生火。冒烟就是靶子。也不能大声说话。更不能睡。但现在,她得缓过来,哪怕只十分钟。
他坐到她旁边,背靠墙,军刀放在大腿上。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,袖口下的烫伤疤开始抽痛,像有根铁丝在里面来回拉。他没去碰,只是用拇指在刀面上划来划去,听那点金属摩擦的声响。
女儿的手慢慢松开,不再死攥衣服。她翻了个身,脸朝他这边,眼皮颤了颤,又闭紧。
“爸爸……”她又叫了一声。
“我在。”
“灯……关了……”
他知道她在说什么。那天学校停电,她打电话让他去接,他正跟建材厂的包工头谈合同,说晚点就去。结果等他赶到,校门口空了。第二天,她班主任报警,说孩子失踪,监控最后拍到她被一辆没牌照的车带走了。
他当时疯了一样找,报了警,调了所有路口录像,甚至跪着求派出所所长加急处理。没人理他。一个送外卖的,谁在乎?
现在他知道了,那不是绑架,是“回收”。
但他没时间想这些。
他把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胸口,让她继续听心跳。“听着,别想别的。你现在安全了。没人能把你带走第二次。”
她呼吸慢慢平下来,和他心跳对上了节奏。
咚、咚、咚。
三短三长三短。
她终于睡着了。
周明远没动。他让她靠着,自己挺直背,眼睛盯着门口。甲在门口站了会儿,见他不睡,就自己靠墙坐下,揉着脚踝。乙撕下一块裤腿布,重新包扎肩膀,动作很轻,怕吵醒孩子。丙低头摆弄终端,手指在烧毁的电路板上摩挲,像是在记什么东西。
窝棚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。
他低头看女儿的脸。睡着了还是皱着眉,嘴角往下撇,像在梦里还在害怕。他伸手,用指腹轻轻抹她眼角,发现那儿有道细疤,新结的痂,可能是被抓的。他手指顿了一下,没说话,只是把冲锋衣又往上拉了拉,盖住她脖子。
然后他抬起左手。
袖口滑下去一截,露出那道烫伤疤。深褐色,凹凸不平,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内侧。十年前的事了。他送外卖时撞见江雪和工地包工头在车里亲热,冲上去砸车窗,对方拿热水壶泼他。他没躲,任那壶水浇下来,烫穿皮肤,留下这道印记。
那时候他还信感情,信婚姻,信一个男人拼死拼活能让家人过得好。
现在他不信了。
他用右手拇指慢慢摩挲那道疤,一下,一下,像在确认它还在。这不是耻辱,是提醒。提醒他软弱过,蠢过,被人当狗踩过。也提醒他,从那天起,他不再为任何人低头。
他看着女儿憔悴的脸,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。
她本该在教室里写作业,在操场上跑圈,在放学路上买冰棍吃。她不该被关在玻璃罐子里,不该高烧到说胡话,不该在半夜醒来第一句是“爸爸快跑”。
他不能再让她过这种日子。
他要在地上站稳,要让人知道周明远不是能随便动的蝼蚁。他要建自己的厂,拉自己的队伍,掌握资源,控制渠道。他不会再让任何势力把他女儿从身边抢走。
他要让她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,穿喜欢的衣服,交想交的朋友,考想去的大学。她要有医保卡、学生证、身份证,有完整的档案,有正常的人生。
normal 的日子。
他没念出来,但这个词在他脑子里刻得死死的。
他轻轻把女儿从胸口挪开,用干草堆垫高一点头,再把冲锋衣叠了垫在她颈下。她睡得很浅,眉头时不时抽一下,但没醒。他起身,活动了下膝盖,咔的一声响,像木头裂开。他没管,走到窝棚角落,朝甲、乙、丙打了个手势——过来,开会。
甲撑着墙站起来,脚踝肿得发亮,但他没吭声。乙把短棍插回腰后,走过来,坐下。丙抱着终端壳子,慢慢挪到他们中间,把壳子放在地上,手指还在无意识敲击。
周明远站在三人面前,声音压得极低:“说情况。”
甲先开口:“我绕后查了,三十米内没人。车辙是旧的,至少六小时前留的。烟头是万宝路蓝,滤嘴潮但没泡烂,应该是撤离的技术员留的,不是追兵。”
乙接:“我检查了四周墙体,砖结构老但结实,顶上铁皮有锈但没洞。角落堆的防水布还能用,柴火也干。要是真要藏几天,够用。”
丙摸着终端壳子:“电磁频段扫了三遍,没监听信号。红外、声波、微波探测都没触发。暂时安全,但‘暂时’。”
周明远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们没甩干净。刚才那道人影,不是巧合。他看见我们了,但他没动,也没报信。说明他在等命令,或者……他在观察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
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。追兵为什么不来?为什么不直接围剿?为什么放他们逃到这一步才出现一个人影?
答案只有一个:上面的人还没决定怎么处理他们。
是灭口?是回收?还是……另有用途?
他不想猜。
他只知道,现在女儿睡着了,这是唯一能休息的机会。他必须利用这段时间,理清下一步。
“甲,你负责外围警戒,两小时一换。”他说,“乙,你盯着伤口,别感染。丙,你把所有记得的路线画出来,包括废弃电缆沟、护林站、最近的公路点。我们要做最坏打算——走不了车,只能徒步。”
三人点头。
“还有,”他顿了顿,“从现在起,所有人省水省粮。巧克力掰成四份,每人一天两小块。水喝半口,润喉就行。她优先。”
他说的是女儿。
没人反对。
他走回干草堆边,蹲下,看她睡脸。她呼吸匀了些,体温好像降了点,但脸还是红的。他伸手试了下额头,比刚才凉一丝。他把冲锋衣角拉上来,盖住她耳朵。
然后他坐回门口,背靠墙,军刀横在腿上。
夜还长。
雨已经停了,风也小了。月光照在竹林上,影子斜斜地铺进来,像一道道栅栏。他盯着那光影,手指无意识敲着刀柄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他没再看女儿,但能感觉到她在呼吸。
只要她还喘气,他就得活着。
只要他还活着,她就得安全。
他不会让任何人再把她从他手里抢走。
一次都不行。
他听见甲在门口轻咳了一声。
乙在角落翻身,压得干草沙沙响。
丙的手指还在敲终端壳子,哒、哒、哒,像在发摩斯码。
他闭了下眼,又睁开。
天还没亮。
窝棚外,一片漆黑。
竹叶上挂着水珠,一滴,慢慢聚大,往下坠。
砸在泥地上,碎成八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