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站的蒸汽混着人声,在晨雾里翻涌。
温云曦踮着脚往人群里挤,头上的毡帽歪到了一边,露出点刻意抹黑的额角。
这是她新学的易容术,把自己扮成了个灰头土脸的小杂役。
“前面什么情况?怎么围了那么多人?”
她撞了撞身边的陈皮,他此刻穿着件粗布短打,脸上抹了几道灰,看着像个刚从码头回来的苦力。
陈皮皱着眉往前看,人群密密匝匝地堵在入口,隐约能看见穿军装的人举着枪,枪托在晨光里闪着冷光。
“不知道,”他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哎哎哎,别往前挤!”
旁边有人推了温云曦一把,她踉跄着差点撞到陈皮怀里,手里的酱香饼掉了半张。
“赔我饼!”
温云曦瞪了那人一眼,转头却冲陈皮嬉皮笑脸,“你看,为了凑这个热闹,我的早饭都牺牲了。”
她本来是听说火车站出了怪事,想来看个新鲜,又怕被张启山认出来。
于是拉着陈皮一起易容,还软磨硬泡让他跟二月红请了假。
陈皮想起出门前二月红的表情,当时他刚说“温云曦想让我陪她去看热闹”,二月红就立刻摆手:
“快去快去,别让她再来烦我。”
那架势,仿佛温云曦是什么洪水猛兽。
“看不出来,”陈皮咬了口温云曦递来的酱香饼,含糊道,“你一个仙人,还会民间的易容术。”
“技多不压身嘛。”温云曦得意地扬了扬下巴。
两人挤了好一会儿,总算钻到人群前排。
只见站台被军队围了一圈又一圈,士兵们端着枪,枪栓拉得咔咔响,把躁动的百姓拦在外面。
“是张启山的人。”
陈皮认出了军装的样式,低声道,“看来事不小。”
温云曦的目光却落在火车顶上。
齐铁嘴正扒着车厢边缘,探头探脑地往月台中间看,嘴里还叼着半根萝卜,绿色的萝卜缨子晃来晃去。
“这老齐,居然比我们先到。”
温云曦乐了,“不知道又被张启山抓来做什么。”
月台上,齐铁嘴正啃着萝卜,心里把张启山骂了千百遍。
天还没亮就被人从被窝里薅出来,美梦正做到娶媳妇,结果睁眼就看见张启山那张冷脸,连洗漱都没来得及,身上就带了个从灶台上顺的萝卜。
“咔嚓。”
清脆的啃萝卜声在肃杀的站台上格外突兀,周围士兵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,齐铁嘴却不管不顾。
他是真饿,早知道昨天晚上就不该省那碗牛肉面。
火车缓缓开进管制区,车门“哐当”一声被拉开。
张启山的副官已经等在下面,笔挺的军装,腰间配着枪,正是张日山。
“八爷。”
张日山微微颔首,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,“佛爷让您尽快。听说您还没吃早饭?宅里已经炖了猪蹄莲藕,完事回去给您伺候着吃顿结实的。”
齐铁嘴嘴角抽了抽,早饭吃猪蹄莲藕?怕不是想腻死他?
张启山这分明是算准了这事得耗到晚饭。
他三两口啃完萝卜,把萝卜缨子一扔,跟着张日山往月台深处走。
一路穿过候车室,到处都是荷枪实弹的士兵,货仓的门都被封了,几个商贩正跟士兵推搡,嘴里嚷嚷着“我的货还在里面”。
走到月台尽头,齐铁嘴抬头一看,腿肚子突然一软,差点摔在铁轨上。
“我嘞个去……”
他下意识地学了句温云曦的口头禅。
眼前停着一辆老式火车,通体漆黑,车身被铁锈和污泥糊得看不清本来面目,像刚从泥里捞出来的。
车厢的窗户破了大半,露出黑洞洞的窗口,风从里面灌出来,带着股腐朽的腥气。
这模样,活像他以前见过的、被泥石流冲出地表的老棺材。
齐铁嘴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虽然是算命的,但他有三不算:外国人不看,纹麒麟的人不看,奇事诡闻不看。
这火车,明显就属于最后一种。
“不行不行,这活我接不了。”
他连连摆手,转身就要走,“你跟你家佛爷说一声,我齐铁嘴接不了这档子事,他也知道我的规矩。
我回去了。”
他态度坚决,知道张启山的性子,不把话说死,准得被硬按下来。
“回去?回哪?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铁轨下传来,张启山正蹲在那里检查车轮,手里拿着块沾了泥的碎木片。
他站起身,军靴踩在铁轨上发出哐当声:“副官,谁敢踏出这个火车站,给我毙了!”
齐铁嘴被吓得一个激灵,腿彻底软了。
他苦笑着转过身:“佛爷,你这是强人所难啊……”
“少废话。”张启山把碎木片扔给他,“看看这是什么。”
齐铁嘴捏着那片木头,指尖沾了点黑褐色的东西,闻起来像干涸的血。
他脸色变了变:“这到底是什么情况?”
——
“我说,咱们这样真的不会被发现吗?”
火车顶上,陈皮缩着脖子,小声问身边的温云曦。
两人正盘腿坐着,脚下就是齐铁嘴刚才下来的车厢,温云曦手里还拿着半袋酱香饼,边吃边往下看,像在看街头杂耍。
陈皮胆子不算小,摸爬滚打长那么大,寻常的打打杀杀不怕,但也不至于胆大到闯入军队中间找死。
下面那架势,明摆着是出了人命的大事。
“安啦安啦。”
温云曦往他嘴里塞了片饼,满不在乎地摆摆手,“我使了仙术,他们看不见我们,也听不到我们说话。别说坐在火车顶上。
你就算骑到张启山头上,他都发觉不了。”
陈皮的嘴皮子颤了颤,看着下面近在咫尺的士兵,枪管子就在眼前晃,他却真的像个透明人。
这操作太震撼了,让他有点受不住,心脏砰砰直跳,比当年第一次拿到钱还紧张。
“你看齐铁嘴那怂样。”
温云曦用胳膊肘碰了碰他,指着月台上的齐铁嘴,“刚才还想跑,被张启山一句话就吓软了。”
陈皮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,齐铁嘴正拿着块碎木片,脸色发白,跟张启山说着什么。
张启山眉头紧锁,时不时指着那辆黑火车,嘴唇动得很快。
“那火车……”
陈皮迟疑道,“看着有点邪门。”
“何止邪门。”
温云曦舔了舔手指上的芝麻,“你闻没闻到一股味?像尸体烂在泥里的味。”
陈皮仔细嗅了嗅,还真闻到了股淡淡的腥气,混在蒸汽里,若有若无。
他皱了皱眉:“是从那火车里飘出来的?”
“多半是。”
温云曦往车厢的破窗户里瞥了一眼,里面黑漆漆的,隐约能看见堆着些破烂,“说不定是辆鬼车。”
“鬼车?”陈皮愣了愣。
“就是载过死人的火车,或者……”
温云曦故意拖长了音,压低声音,“里面全是死人。”
陈皮没说话,却往她身边凑了凑。
他天不怕地不怕,唯独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有点犯怵。
温云曦看他紧张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,又递过去一片饼:
“逗你的。就算有死人,有张启山在,也轮不到咱们出手。”
陈皮张嘴接住,饼的咸香混着芝麻的脆,意外地好吃。
他嚼着饼,看着下面的人忙忙碌碌,心里的紧张渐渐散了些。
阳光慢慢爬高,驱散了晨雾,把火车顶晒得暖暖的。温云曦靠着烟囱打了个哈欠,陈皮则盯着那辆黑火车,眼神里带着点好奇。
远处传来士兵的呵斥声,齐铁嘴被张启山推着往火车门走,看那样子是要进去探查。
“有好戏看了。”
温云曦坐直了些,拍了拍陈皮的肩膀,“坐稳了,说不定等会儿有惊喜。”
陈皮点点头,下意识地抓紧了身边的烟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