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头的铁皮上,一面青铜古镜嵌在锈迹里,镜身爬满了绿锈,像块凝固的青苔。
张启山眯着眼打量片刻,抽出腰间的军刀就要往镜面上捅。
他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,只当是有人故意捣鬼。
“不要!”
齐铁嘴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点破音的尖锐,他一个箭步冲上去,死死抓住张启山的胳膊,手心全是冷汗。
“你这人咋恁莽!”
他急得直跺脚,鬓角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,“这镜子碰不得!”
张启山被他吓了个激灵,军刀停在半空,转头看向他时,眼里带着明显的不快:
“你又搞什么鬼?”
齐铁嘴没理会他的怒目,扭头看向张日山,声音都在发颤:
“这车是从哪来的?查清楚了吗?”
张日山摇了摇头,语气凝重:
“回八爷,铁轨尽头是片荒滩,没找到任何发车记录,像是凭空冒出来的。”
“凭空冒出来?”
张启山皱紧眉头,被张日山拉上月台,他脱掉沾了锈的军手套,露出骨节分明的手,“什么意思?”
齐铁嘴深吸一口气,脸上的慌乱渐渐褪去,换上了副严肃的神情。
这是他面对本行当时的样子。
“头悬青铜镜,是有典故的。”
他指着那面古镜,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是高人报信。”
“高人报信?”
张启山揉了揉眉心,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,“报信需要搞这么大动静?这火车站围了几百号人,今天这事要是压不住,长沙城就得乱套。”
他还得想个说法安抚百姓,光是想想就头大。
齐铁嘴蹲在铁轨边,手指捻起一点火车轮下的黑泥,放在鼻尖闻了闻:
“我们齐家一派,古时候分阴阳,定乾坤。”
他缓缓开口,像是在说一段尘封的往事,“白天帮人算八字、选阴宅、寻龙脉、锁尸棺,晚上就观山点星,做些倒斗的营生。”
他自嘲地笑了笑:“到我父亲那一代,算是资质最差的,到了我这,更是只学了点皮毛。可就算这样,我还是能坐稳九门老八的位置,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张启山没接话,只是看着他。
他知道齐铁嘴要说重点了。
“因为齐家祖上的学识和道行,深不可测。”
齐铁嘴的眼神里多了点敬畏,“只是这一派规矩太多,据说窥得太多天机,后代要锁口避世,很多本事到了我这,都变成床头故事了。”
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样子,老人躺在床上,意识模糊,嘴里念叨着些晦涩的话。
“我父亲临死时,迷迷糊糊跟我说过一个规矩。”
齐铁嘴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说齐家的高手,要是进了极其凶险的地方,发现自己求生无门,就会让马匹头悬青铜镜,带着专门的法图逃出来,为的是让后世知道自己死在何处、为何而死。”
张启山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面青铜镜,忽然明白了:“你的意思是,这火车……相当于那匹马?”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
齐铁嘴点点头,语气里带着点说不出的难受,“齐家人本就不多,如今看来,怕是有同宗死在了外面。
只是……”
他望着那辆黑沉沉的火车,“这动静也太大了,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事?”
火车来历不明,查都无从查起,就像从地底冒出来的幽灵。
张日山在一旁低声道:“佛爷,八爷,我们检查过火车头,司机吊死在里面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古怪,“看煤炉里的余烬,那人像是算好了时间添的煤,正好能让火车在长沙停下。还有,所有的车门都被焊死了,焊口很新,像是不久前才弄的。”
手下的士兵正拿着气割枪切割车厢铁皮,火花在晨光里溅得老高。
“能算得这么准,肯定是个老手。”张日山补充道。
陈皮在火车顶上往下看,视线刚好落在火车头的窗口。
他看见那个吊死的司机,眼睛睁得老大,脸色青紫,颧骨上已经浮出暗紫色的尸斑。最诡异的是那双眼睛。
瞳孔缩得只有黄豆大小,黑黢黢的,像黄鼠狼的眼。
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他忍不住问身边的温云曦,声音压得极低。
温云曦正啃着最后一口酱香饼,闻言往火车头瞥了一眼,漫不经心道:
“有人故弄玄虚,专门引人去查呢。”
陈皮愣了愣:“你的意思是,这是有人故意给张启山和齐铁嘴设的局?甚至……
针对整个九门?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
温云曦拍了拍手上的芝麻,“不然何必费这么大劲,又是焊死车门,又是弄个吊死鬼摆样子。”
她指了指那个司机的眼睛,“你以为人的瞳孔能缩成那样?多半是用了什么药,或者……根本就不是人。”
陈皮心里一寒,没再说话。
就在这时,哐当一声巨响。
车厢的铁皮被割开了,沉重的铁皮板掉在月台上,扬起一阵铁锈粉尘。
张启山挥了挥手,身边的警卫兵立刻举起冲锋枪,枪口齐刷刷地对准那个黑漆漆的破口。
气割的烟雾还没散尽,带着股刺鼻的金属味。
车厢里一片漆黑,所有的窗口和缝隙都被封死了,只有割口处透进一点微光,像只窥视外界的眼睛。
齐铁嘴捂住口鼻,躲开飘过来的烟雾。张日山递给他一只风灯:
“八爷,我先上去探探。”
他踩着车厢壁的凹痕爬上去,站稳后伸手要拉齐铁嘴。
齐铁嘴却摇了摇头,把风灯塞给身边的警卫。
那警卫没敢接,他就干脆把灯挂在了对方的机关枪枪管上,然后冲张日山做了个“我挺你”的手势,意思再明显不过:
他不上去。
这烫手山芋,谁爱接谁接,里面指不定藏着什么妖魔鬼怪,还是等张启山探过再说。
“走,咱们也进去。”
温云曦拉着陈皮的胳膊,纵身跳下火车顶,朝着那个破口飘去。
陈皮只觉得眼前一花,身体竟然穿过了齐铁嘴的肩膀。
那感觉很奇妙,像穿过一团雾气。
他怔了怔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:
“我现在……是鬼吗?”
“想什么呢,你又没死。”
温云曦拍了他一下,“是仙术让他们看不见,又不是真把你变成鬼了。”
张启山看到齐铁嘴那副怂样,气不打一处来,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硬生生把人拽上了车厢:
“怕什么?这里是长沙,是咱们的地界!”
齐铁嘴被他拽得踉跄了几步,嘴里嘟囔着“我这是惜命”,脚下却不敢停。
车厢里黑漆漆的,陈皮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,随即忍不住捂住了口鼻。
一股混合着腐烂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,差点让他吐出来。
张日山举起风灯,昏黄的光线在黑暗里晃动,照亮了车厢两侧的景象。
陈皮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车厢两边立着巨大的木架,架子上摆满了棺椁和棺材,一具挨着一具,密密麻麻的。
有些棺材上还缠着带干泥的树根,木头棺材已经发白膨胀,板缝里渗出黑褐色的粘液;石制的棺椁则布满裂纹,上面的刻痕被污泥糊住,看不清纹样。
沉重的棺木把木架压得变了形,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,像是随时会塌下来。
更渗人的是,棺材和架子之间结满了厚厚的蜘蛛网,白花花的像棉絮,把整个架子和棺材都粘在车厢壁上,连空气都仿佛被凝固了。
这架火车上,居然全是棺材!
陈皮的心跳得飞快,他几乎可以肯定:
这些棺材里,一定有东西。
齐铁嘴也看到了那些棺材,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,幸好被张启山扶了一把。
“我的娘哎……”
他声音发飘,“这是把整个坟地都搬来了?”
张启山没说话,只是示意张日山把风灯举高些。
灯光扫过最上面的一口棺材,棺盖的缝隙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……
“小心。”张启山低声道,手按在了腰间的枪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