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林场漫着薄雾,松针上凝着霜花,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咯吱声。
张起灵背着药箱走在林道上,军绿色的护林员制服沾了点草屑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和抿成直线的唇。
他刚巡完东边的林界,药箱里还剩半瓶碘伏和几卷纱布。
今早处理了只被兽夹伤了腿的野兔,此刻正想着回护林站煮碗热粥,就听见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。
不是野兽的低吼,倒像是……
小猫的呜咽。
张起灵停下脚步,侧耳听了听。
声音来自右侧的陡坡,那里长满了带刺的野蔷薇,寻常动物不会往那里钻。
他拨开半人高的茅草走过去,就见荆棘丛里缩着团毛茸茸的东西。
是只小猫,毛色像掺了雪的炭,白一块黑一块,沾了不少泥和草籽。
它右前爪被蔷薇刺勾住了,血珠顺着肉垫往下滴,正委屈地缩着身子,喉咙里发出“呜呜”的轻响,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,又怕又凶地盯着他。
“别动。”张起灵蹲下身,声音很轻,像怕惊飞了林间的鸟。
他伸出手,指尖刚碰到小猫的爪子,就被它狠狠挠了一下。
血痕立刻浮现在手背上。
小猫像是也吓了一跳,往后缩了缩,却因为被刺勾着,又疼得“喵”了一声,眼里迅速蒙上层水汽。
张起灵没在意手背上的伤,从药箱里拿出小剪刀,小心翼翼地剪断缠在它爪子上的蔷薇刺。
动作很轻,指尖避开了那些细小的倒刺,剪到第三根时,小猫大概是觉得他没有恶意,不再挣扎了,只是竖着耳朵,警惕地盯着他的动作。
“好了。”
他把最后一根刺挑出来,拿出碘伏棉签,“有点疼,忍忍。”
小猫像是听懂了,偏过头,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腕,软乎乎的绒毛扫过皮肤,带着点痒。
张起灵的动作顿了顿,棉签落在伤口上时,力道放得更轻了。
处理完伤口,他把小猫抱起来。
小家伙不大,也就两个巴掌那么大,在他怀里缩成个毛球,尾巴却不安分地扫着他的胳膊,像在丈量什么。
“跟我回去?”张起灵低头问它,声音里难得带了点温度。
小猫“喵”了一声,用脑袋拱了拱他的下巴,算是答应了。
护林站是间小木屋,烟囱里正冒着白烟。
张起灵推开门,把小猫放在铺着旧毛衣的木箱里,转身去灶房烧水。
锅里的粥快好了,散着淡淡的米香,他盛了小半碗,放凉了些,才端到木箱边。
小猫闻了闻,试探着舔了口,眼睛立刻亮了,埋头呼噜呼噜地喝起来,小尾巴翘得高高的。
张起灵坐在门槛上,看着它吃饭,手背上的抓伤还在隐隐作痛,却不觉得恼。
他守着这片林子快十年了,习惯了安静,偶尔来只小动物,倒像是给这冷清的屋子添了点活气。
“以后叫你曦曦吧。”
他忽然开口,像是在跟小猫说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晨曦的曦。”
小猫像是没听见,只顾着埋头喝粥,耳朵尖沾了点米粒,抖了抖,又继续吃。
接下来的几天,曦曦彻底霸占了护林站。
它会跳上张起灵的床,蜷在他脚边睡觉;会在他写巡林日志时,踩着墨汁在纸上印小梅花。
还会趁他不注意,偷喝他杯子里的水,被发现了就缩到桌底,只露出双亮晶晶的眼睛偷看。
张起灵也纵容着它。
去巡林时会把它装在帆布包里,只露出个小脑袋;煮鱼时会特意留块不带刺的,吹凉了喂给它;晚上坐在火炉边看书,会让它趴在自己腿上,用手轻轻顺着它的毛。
这天傍晚,张起灵刚把晒干的草药收进储藏室,就见曦曦蹲在门口,对着外面的黑暗“喵喵”叫。
他走过去,顺着它的目光往外看。
暮色里,有只黄鼠狼正叼着只鸡,慌慌张张地从篱笆外跑过,后面跟着个举着柴刀的老农。
“是王大爷家的鸡。”
张起灵认出了那只芦花鸡,转身就要追,却被曦曦咬住了裤腿。
小猫往他脚边蹭了蹭,忽然原地打了个滚。
白光闪过,刚才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不见了,原地站着个小姑娘,穿着件脏兮兮的裙子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还沾着点泥,正是曦曦的模样,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此刻正眨也不眨地看着他。
张起灵愣住了,手里的柴刀‘哐当’掉在地上。
“我不是故意骗你的。”
小姑娘挠了挠头,声音软软的,像小猫的叫声,“我是山里的精怪,那天不小心被蔷薇勾住了,谢谢你救了我。”
她说着,指了指他手背上已经结痂的伤口:“还挠了你,对不起呀。”
张起灵看着她,忽然想起这几天小猫的样子。
会在他看书时用尾巴扫他的手背,会在他煮粥时蹲在灶边等,会在他巡林时乖乖待在包里……
原来不是猫,是个活生生的小姑娘。
“没关系。”
他弯腰捡起柴刀,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,“进来吧,外面冷。”
温云曦激动起来,身后的大尾巴摇啊摇,几步窜进屋里,好奇地打量着四周:
“原来你住在这里呀,我以前总在林子那头看你,觉得你像棵树,一动不动的。”
张起灵没接话,转身去灶房盛粥。
锅里的粥还热着,他多盛了一碗,递到她面前:
“吃吧。”
不管是人,还是小猫,都是他的曦曦。
温云曦接过碗,学着小猫的样子,呼噜呼噜喝起来,眼睛弯成了月牙:
“好喝!比山里的野果子好吃多了!”
“我上次还中毒了,晕了好几天呢。”
张起灵坐在她对面,看着她吃饭,忽然觉得这小木屋好像从未这么热闹过。
炉火噼啪地响,窗外的风声穿过松针,屋里飘着米粥的香气,还有她偶尔发出的满足的喟叹。
“你以后……”
张起灵刚想说什么,就见温云曦打了个哈欠,眼睛慢慢闭上,身子往旁边一歪,软软的靠在了他的胳膊上,睡着了。
她的头发蹭着他的手腕,像小猫的绒毛,带着点阳光的味道。
张起灵把她抱到床上,盖好被子,又把那只旧毛衣盖在她身上。
那是他刚到护林站时,母亲寄来的,如今倒像是为她准备的。
炉火渐渐小了,屋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。
张起灵坐在床边,看着她熟睡的脸,忽然伸手,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泥点。
第二天一早,张起灵醒来时,床边空荡荡的,只有那只旧毛衣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那里。
他心里莫名一空,刚要起身,就听见灶房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。
走过去一看,温云曦正踮着脚,试图够橱柜上的面粉袋,脸上沾了不少白面粉,像只刚偷吃完雪的小猫。
“你醒啦?”
她回头冲他笑,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想给你做个饼呐,就像上次你喂我的粥一样好吃!”
张起灵看着她沾了面粉的鼻尖,忽然笑了。
他走过去,把面粉袋拿下来:
“我教你。”
炉火重新烧旺,屋里飘起面粉的清香。
温云曦的手被面团粘住了,急得“哎呀”叫,张起灵握着她的手,教她怎么揉面,指尖相触时,张起灵顿了顿,又像没事人一样继续。
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,带着点暖融融的温度。
远处的林子里,松涛阵阵,像是在为这突如其来的热闹,轻轻打着节拍。
未完待续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