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招商引资大会只剩三天，镜州的空气像被拧紧的发条，连风都带着股紧绷的意味。街道两旁新挂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晃，横幅上“优化营商环境，共促镜州发展”的标语红得刺眼，可机关单位里的人都知道，这繁华景象下藏着多少未爆的引线。
林辰按照和高明敲定的计划，让王会计在两名省纪委工作人员的陪同下，悄悄回到了镜州。为了保险起见，没选星级酒店，而是住进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快捷酒店——门脸不大，藏在菜市场旁边，门口挂着“特价房88元\/晚”的灯箱，平日里住的多是进货的商贩，最不容易引人注意。
这三天，林辰每天下班后都会绕路去看一眼。车子停在两条街外的树荫下，他坐在车里，看着酒店门口进进出出的人，确认没有可疑车辆后才离开。王会计是扳倒周志国的关键证人，手里握着录音和转账回执，就像握着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，绝不能出任何差错。
这天晚上，林辰处理完印染厂设备调试的收尾工作，已经快九点了。他开车拐进菜市场旁的小巷，刚到酒店楼下，就看见街角的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。车标是大众，但车身线条他再熟悉不过——是李建国那辆开了五年的帕萨特，右前灯有块明显的划痕，是去年撞在电线杆上留下的。更可疑的是，车牌号被一块迷彩布遮挡了一半，只露出后三位数字。
林辰的心猛地一沉，像被一块冰攥住。他没停车，踩着油门绕到酒店后门，轮胎碾过坑洼的路面，发出“咯噔”的声响。后门是道铁栅栏门，挂着把生锈的锁，旁边有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消防通道，楼梯间的灯忽明忽暗，墙面上满是“开锁”“办证”的涂鸦。
他快步上楼，三楼走廊里弥漫着劣质香烟和泡面混合的味道。敲开307房门时，王会计正抱着枕头缩在墙角，脸色惨白如纸，看到林辰，她猛地站起来，声音带着哭腔：“林主任，楼下是不是有坏人？我刚才从窗户看到两个人在拍照，举着手机对着咱们这层楼拍，他们是不是找到这儿了？”
林辰走到窗边，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——窗帘是深褐色的，布料粗糙，显然很久没洗过。楼下的巷子里，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正背对着他抽烟，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手机，时不时抬头往楼上瞟，手指在屏幕上点着什么。路灯的光打在他们脸上，能看到其中一人耳后有块明显的疤，林辰想起这人是李建国的远房侄子李涛的跟班，前阵子在印染厂门口见过。
他立刻拿出加密通讯器，指尖因为紧张有些发颤：“王会计被盯上了，位置可能暴露，李建国的人就在楼下。”
通讯器的屏幕很快亮起，高明的回复简洁有力，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：“我让省纪委的人马上过去接应，五分钟内到。你带她从酒店侧门走，去备用地点——城郊‘老槐树’民宿，那里是我们的人提前布置好的。”
林辰删掉消息，转身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件宽大的黑色外套给王会计披上——是他特意准备的，能把她整个裹住，连头发都遮住。又翻出一顶鸭舌帽和医用口罩：“别怕，跟着我，我们换个地方。”
王会计的手抖得厉害，套外套时好几次把袖子穿反了。林辰帮她整理好帽子，压低声音：“记住，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回头，跟着我走就行。”他拉开房门，侧耳听了听走廊的动静，确认没人后，带着王会计快步走向消防通道。
楼梯间的台阶积着灰，每走一步都扬起细小的尘埃。王会计的高跟鞋踩在上面，发出“噔噔”的响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林辰让她脱了鞋，自己拎着，扶着她往下走。快到一楼时，楼梯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林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，拉着王会计躲进转角的阴影里。
是两个便衣，穿着灰色冲锋衣，胸前别着个不起眼的徽章——林辰认得那是省纪委的标志。领头的人看到他，做了个“嘘”的手势，低声道：“林主任，我们是省纪委的，高书记让我们来的。”
“楼下有两个人盯着。”林辰也压低声音。
“我们知道，已经让人去引开他们了。”领头的人示意他们跟上，“这边请，从后厨走。”
他们穿过酒店狭窄的后厨，地上堆着没洗的碗碟，水槽里的水泛着油花，几个厨师模样的人正忙着收拾，看到他们只抬了抬眼，显然是提前打过招呼的。从堆满土豆和白菜的杂物间穿出去，就是酒店的侧门，一道低矮的木门，外面停着辆白色面包车，车身上印着“家电维修”的字样。
“快上车。”便衣打开车门，林辰扶着王会计坐进去，自己刚要上车，就听到酒店正门传来刺耳的刹车声。他回头一看，李建国那辆黑色帕萨特正猛地停在门口，车门打开，李涛带着刚才那两个黑夹克冲了进去，显然是发现被调虎离山，气急败坏地往楼里闯。
“好险。”林辰钻进面包车，心脏还在砰砰直跳。
面包车悄无声息地启动，汇入夜色中的车流。林辰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，路灯的光晕在王会计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。他转头问身旁的便衣：“他们怎么会这么快找到酒店？我们登记时用的是化名。”
便衣的脸色沉了沉：“我们刚查到，酒店前台有个收银员是李建国的远房侄女，王会计登记时虽然用了化名，但她前两天给儿子打电话时，不小心说漏了住的位置在菜市场旁边，被那收银员听到了，偷偷报给了李涛。”
林辰的眉头拧得更紧——李建国能这么快找到这里，绝不仅仅是前台通风报信那么简单。王会计的通话被监听？还是有人在暗中跟踪纪委的人？这背后一定有周志国的影子，他恐怕已经察觉到了危险，开始动用所有能调动的力量，不惜一切代价阻止王会计作证。
面包车在夜色中穿行，越往城郊走，路灯越稀疏。半个多小时后，车子拐进一条乡间小路，路两旁是齐腰的玉米地，晚风拂过，叶子发出“沙沙”的响。尽头是个小小的院落，门口栽着棵老槐树，枝繁叶茂，像把撑开的巨伞——正是“老槐树”民宿。
院门是两扇木门，上面挂着个褪色的木牌。便衣下车敲了敲门，里面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：“谁啊？”
“是我们，从省里来的。”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，看到便衣，笑着让开身子：“早等着你们了，快进来。”
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，种着几盆月季，正开得热闹。老太太把他们领到东厢房，房间不大，却收拾得整齐，墙上贴着年画，桌上摆着个老式收音机。“这是我闺女以前住的屋，安全得很，前后都有门，窗户对着后山，真有事能从那儿走。”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着，给他们倒了杯热水，“你们放心住，这附近就我一户人家，没人会来。”
便衣仔细检查了房间，掀开床板看了看，又摸了摸墙壁，确认没有监控设备后，才对林辰说：“林主任，我们在院外守着，有情况随时叫我们。”
林辰点点头，送走他们后，转身看到王会计正坐在床边，双手紧紧攥着衣角，脸色依旧苍白。“他们会不会找到这儿？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，眼里满是恐惧，“我真的怕……我不敢想如果被他们抓到，会是什么下场。”
林辰递给她一杯热水，杯壁的温热透过指尖传来：“不会了。”他指了指窗外，“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，是省纪委的老同志提前布置的，老太太的儿子是纪检系统的，绝对可靠。你再坚持三天，等招商大会开始，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，周志国和李建国就再也不能威胁你了，以后你和孩子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
他拿出手机，翻出下午教育局朋友发来的照片——王会计的儿子背着新书包，站在邻市一中的校门口，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，旁边是新认识的同学，正拉着他往教学楼走。“你看，”林辰把手机递给她，“你儿子在新学校适应得很好，老师说他画画特别棒，还被选进了美术小组。”
王会计接过手机，手指轻轻抚摸着屏幕上儿子的笑脸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下来，砸在手机壳上。但这次的眼泪里，不再只有恐惧，还带着点希望的光芒。她吸了吸鼻子，用袖子擦了擦脸，抬头看着林辰，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：“好，我不怕了。”
她把手机还给林辰，声音虽然还有点抖，却字字清晰：“为了孩子，我得把实话都说出来。周志国让李建国转的那五十万，根本不是什么协调费，是他帮张总拿到项目的好处费。还有前年的水利工程，他也收了……”
林辰静静地听着，没有打断。窗外，月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像一幅流动的画。他知道，最后的决战即将来临，这三天的暗流涌动，每一次惊心动魄的转移，每一次小心翼翼的防备，都是为了招商大会那天，能彻底拨云见日，让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肮脏，暴露在阳光之下。
离开民宿时，已经快午夜了。林辰开车行驶在乡间小路上，收音机里传来天气预报的声音，说明天会是晴天。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再坚持三天，一切就都要结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