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时节,温府内院的海棠落了一地碎粉,轻柔的风卷着零落花瓣,掠过雕花回廊的朱红栏杆,添了几分慵懒又寥落的静谧。温酒酒静坐于临水的梨花软榻之上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素色绣帕,心底漫上一层淡淡的怅然。
曾伴在她身侧、情同姐妹的琴棋书画四大侍女,如今却已四散分离,不复往日热闹。
前日青禾已然辞别温酒酒,跟着赵伯琮出使金国;活泼灵动的白画也在前不久置办了体面嫁妆,嫁与王朝阳。虽说她死活都要再回温府,但王朝阳即将出海,温酒酒做不出那种棒打鸳鸯的无情之举,便让王朝阳带上白画一道。
临行前,白画哭得不能自已,梨花带雨地倒在王朝阳怀中,又爱又恨地捶打着王朝阳的肩。
“都怪你,为何要此时成婚、即刻出海?姑娘从小就由我伺候,我走了姑娘怎么办……呜呜呜……”王朝阳由着她捶打,只默不作声抱紧了白画。
送走白画,沉稳细致的青书与心思活络的玉棋,也被温酒酒派出去,一个去了城南绸缎庄做管事,另一个被熙春楼张大掌柜要了去管理酒楼生意。这俩人虽名义上还是温酒酒的侍女,但实际上早已独当一面,深入到温府的生意中去了。
二人时常在外奔波,极少回府,昔日四人相伴、朝夕随侍的热闹光景转瞬成空。如今四人之中,唯有沉静内敛的墨琴依旧守在她身旁,日日贴身伺候,未曾离开。
这般一来,温酒酒身边可用之人骤然变少,日常起居、内外琐事皆人手紧缺,处处都透着捉襟见肘的窘迫,行事多有不便。
这般窘境,并非一日造成。
回溯前年深秋,彼时温如晦受朝廷调遣,远赴泉州赴任,临行之前为精简府中开支、规整府中人事,特意遣散了一批府内仆从。其中便包含曾贴身侍奉温酒酒的两名二等侍女——卷荷与提香。
二女年岁稍长,比温酒酒还要大上一两岁,出身朴素,皆是临安城外的贫家农户之女。
当初二人入府,签的是整整十年活契。时至当日,契约期限尚且未满。可当听闻温家举家南迁、路途颠簸、前路未定,二人心生怯意,便借着幼时家中早定亲事的由头,小心翼翼向温府提出解约。
温如晦心性宽厚,念及二人出身贫苦、思家心切,并未刻意为难,干脆利落地销毁契约,放二人归家,自此便彻底脱离了温府。
历经几番更迭,此刻长久留在温酒酒身边、能够信得过、用得上的人寥寥无几。
除却贴身伴身的墨琴,还有从前的二等侍女、后来被温酒酒提上来的停云,如今已改名为浣茶。
二人各有所长,分工明晰。
墨琴心思缜密,主掌内院衣裳首饰、库房细软以及小厨房一应事宜,将内宅琐碎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。浣茶通透机敏、进退有度,专门替温酒酒打理外部人情往来,应酬各方宾客,处置外头杂事。
往日外出办事,总有武艺高强、善于察言观色的青禾紧随身侧,替她打点琐事、应对变故,省去无数麻烦。
如今青禾离去,少了这么一个得力贴心的臂膀,温酒酒近日行事处处觉得别扭,无论是出门应酬,还是处理细碎杂务,皆深感不便,常常有力不从心之感。
女儿身边人手短缺的窘迫,悉数落在张婉怡眼中。她素来疼惜独女,不忍温酒酒凡事亲力亲为、劳心费神,思虑再三,当即遣人将自己身边四名妥当的二等侍女一并唤来。四名少女身着统一的水葱绿素衣,规规矩矩并排站在堂下,个个身姿挺拔、仪态端庄,垂着脑袋敛住眉眼,神色恭顺安分。
张婉怡斜倚在铺着云锦软垫的玫瑰椅上,抬手轻轻捋了捋衣襟上的素色暗纹,目光温柔地落在身侧的温酒酒身上,柔声开口叮嘱:“酒酒,桑落、解忧、瑞露、庭春这四个丫头,皆是数年前你外祖母亲自调教妥当,特意从张府送来的。她们清一色都是张府家生子,家世清白、性情可靠。这几个孩子的父亲,要么跟着你外祖父走南闯北打理生意,要么守在乡间田庄担任管事;她们的娘也都在张府担任管事嬷嬷,中规中矩。一家老小皆依附外祖家生活,根基稳固,心性更是谨言慎行、妥帖靠谱,绝不会生出二心。你且仔细瞧瞧,从中挑选两个合眼缘的,调到你院中听用,填补人手空缺。”
温酒酒听闻此言,心头一暖,眉眼瞬间染上柔和的笑意。她顺势侧身,亲昵地挽住张婉怡的胳膊,脑袋轻轻靠在母亲肩头,语气带着少女独有的软糯撒娇之意:“还是娘亲最心疼挂念女儿,事事都为我考量周全。”
言罢,她缓缓抬起眼眸,目光从容地扫过堂下四名侍立的少女。四人模样皆是清秀端正,身段相差无几,举止礼数挑不出半分错处。视线缓缓挪动,掠过神态温顺的解忧、眉眼柔和的瑞露、气质利落的庭春,最后,温酒酒的目光稳稳定格在队伍末尾的少女身上。
那少女正是桑落。
她并未刻意抬头争惹注目,只是安静垂首而立,脊背挺得笔直,乌黑的发丝规整挽成侍女髻,仅用一枚素银簪固定。明明站在最末,周身却透着一股沉静淡然、不卑不亢的气质,眉眼清冷沉静,眸光澄澈内敛,在四人之中格外惹眼,一下子便攫住了温酒酒的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