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禾几番恳切恳请,再三陈情辩驳,终是说动冷铁衣,获准随普安郡王赵伯琮远赴金国。前路山河迢递,关隘设防森严,沿途杀机暗伏、刺杀不绝。这一路亡命奔逃、浴血破局,数次身陷死境、命悬一线,皆是后话,暂且按下不表。
彼时江南暖意凝滞,泉州城内暗流渐歇。温如晦遇刺所留重创,有赖鬼医欧阳剑精湛医术,加之徒弟阿箩日夜暖心照拂、精心调护,伤势缓缓好转。朝夕汤药不断,日日敷药静养,原本孱弱飘摇的身躯渐复气力,淤塞郁结的气血慢慢疏通,不复初愈时面色惨白、气虚难立的颓败模样。
这日天光浅淡,凉风吹穿廊庑,庭院草木寂然含香。无涯真人一身素白道袍,步履清寂,缓步踏入泉州温府。他此番前来,只为当面辞行。
“温大人,身子可好些?”无涯真人声线清冷,裹挟着道家超脱尘俗的淡然气韵。
温如晦身着素色常衣,身形依旧单薄,由贴身侍从青简小心搀扶,缓缓挺直脊背,郑重躬身一礼,眉眼间凝着真切谢意:“有劳仙长记挂。承蒙仙长赠药救命之恩,又得名医施救,温某伤势已愈,无甚大碍。”
“既如此,贫道就此告辞。”无涯真人淡扬唇角,眸光澄澈冷透,勘破俗世权谋诡谲,“山水迢迢,云途无定,你我尘中相逢,有缘再会。”
语罢,他不作多余寒暄,广袖孤扬,身姿飘然,踏过院中青石小径,转瞬隐入幽深巷陌。
光阴悄无声息流转,一月时日倏忽而过。
临安城西闹市之中,悦来客栈车马骈阗、人声喧杂。客栈顶层僻静的天字一号房,门窗严丝密合,隔绝外界纷扰。屋内沉香幽幽,轻烟萦绕,一室寂静沉谧。
房中八仙桌右侧太师椅上,端坐一名灰衣老年文士。观其面相,年约七十许,其人三绺银髯垂胸,面容清癯,骨相冷峭,长眉斜飞入鬓,一双丹凤眼锐利深沉,眸底藏尽世事沧桑,周身萦绕着儒雅又凛冽的威严气度。
桌旁左首落座之人,竟是右相府幕僚秦仲明。只见他身躯微躬,神色恭谨,眼底含着诧异,轻声开口:“师尊悄然莅临临安,为何不提前传信?徒儿本当出城专程迎候。”
老者淡淡抬手示意免礼,低沉嗓音平缓无波:“为师自泉州辗转至此,行途仓促,事出意外,不必拘于俗礼。”
他眸光骤然凝敛,直视秦仲明,语气直白冷硬:“你在临安谋划之事,现下进展如何?你那小师妹,是否识破你的伪装身份?”
谈及此事,秦仲明眉宇覆上一层沉郁,垂眸轻叹,语气裹挟着无奈:“此事极为棘手。小师妹心思缜密、智计过人,远胜徒儿预判。此前我曾私下约见试探,言语交锋间,我分明察觉——她对我始终心存戒备,从未信过我这身伪装。”
老者指尖轻叩桌沿,沉眸沉吟,漆黑眼底掠出一抹寒芒,语气果决冰冷:“此事暂且停手,不可贸然试探。余下谋划,交由为师处置。”
话音落定,二人俯身靠拢,压低语声附耳密谈,细碎阴私言语尽数湮没在袅袅沉香之中,无人窥探分毫谋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