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瑜听得心口一阵激荡。
庞统这番话,不仅把江东眼下的困局剥了个干净,更隐隐点出了破局的方向。
这些日子,他驻军柴桑,夜夜难眠,思虑的正是这些。
只是帐下众将,多是带兵打仗的武夫。让他们冲阵厮杀,一个个悍勇无比;可要站在天下大局上替江东盘算,却没几个人有这个本事。
鲁肃虽然有大才,但如今客居主公身边,尚未真正入主江东中枢。至于这座柴桑水寨,除了周瑜自己,连个能坐下来好好商量的人都没有。
今日庞统说的这些,竟与他的谋划不谋而合。
周瑜再也坐不住了。
“士元大才!”
他霍然起身,抚掌大笑。
“荆州蔡瑁那帮人真是有眼无珠,竟把你这等国士弃之不用。此番倒是天助我江东!”
说着,他大步绕过帅案,一把抓住庞统的手腕。
“事不宜迟。主公今日正在行府理政,你这就随我去见主公。有士元相助,江东大业可期!”
庞统顺势起身,抬手理了理长衫下摆。
他脸上没有多少得意之色,只淡淡回了一个字:
“好。”
……
半个时辰后。
柴桑,行府。
近日军中无事,为了彰显声威,孙权特意带人赶到柴桑。
一来,是要慰问水寨将士;二来,也是想让这些常年驻守江边的兵卒记住,他们的主公就在江东。
午后的日头已经偏西,金灿灿的阳光铺满正堂外的青石阶,江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一股淡淡的水腥气。
周瑜让庞统在廊下稍候,自己先入正堂。
堂内,孙权正提着朱笔,批阅各县送来的粮草簿册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见是周瑜,立刻放下笔,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。
“公瑾不在水寨操练水军,今日怎的有空过来了?”
“主公。”
周瑜走到案前,躬身一礼,语气振奋。
“臣今日,是来为主公引荐一位当世奇才。”
孙权一听,眼睛顿时亮了。
江东基业初定,最缺的便是人才。
周瑜向来眼高于顶,寻常人物根本入不了他的眼。
能让他用“当世奇才”四个字来称呼的人,绝不会是等闲之辈。
此前鲁肃鲁子敬来投,孙权便将他奉为上宾,日后必然重用。
如今周瑜又亲自引荐一人,莫非江东当真要官运亨通、人才辈出?
“哦?”
孙权坐直身子。
“是何方高人?”
“荆州襄阳,庞统,字士元。”
周瑜特意加重了语气。
“此人虽然年轻,但号称凤雏,胸有丘壑,腹藏良谋。方才在营中,他与臣纵论天下大势,句句直切要害。主公,此人之才,绝不在子敬之下!”
孙权的心头猛地一跳。
评价竟然如此之高?
当年周瑜引荐鲁肃,一席“江东对”,直接替他画出了据有江东、鼎足天下的蓝图。
如今周瑜竟说,门外这人的才学能与鲁肃比肩?
孙权顿时喜上眉梢,连忙起身,整理了一下头上的高冠,又抚平衣袍下摆。
“真有此等大才?”
他望向堂口。
“快!快请庞先生入内!”
周瑜转身走到门边,对着廊下朗声道:
“士元,主公有请!”
片刻后,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传来。
一道青色身影跨过高高的门槛,走进正堂。
孙权脸上还挂着求贤若渴的笑意,正要亲自相迎。
可就在他抬眼,看清来人的那一刻,脚步忽然停住。
刚刚迈出去的半步,硬生生收了回来。
这……
这就是凤雏?
眼前的庞统,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色长衫,衣角还沾着灰土。
他身形略显佝偻,脸庞黑沉,两条粗眉杂乱地横在额下,鼻孔微微朝天,嘴边还蓄着一圈参差不齐的髯须。
这副模样,别说和周瑜那等丰神如玉的名将相比,便是放在江东最末流的文官中间,也显得太过粗鄙。
活脱脱一个刚从田里进城的村夫。
孙权一向看重威仪。
他手下的文武,张昭端方持重,周瑜俊朗非凡,鲁肃也仪表堂堂。
君侯立于朝堂之上,身边人自然要撑得住场面。
若真让这么一个人站在朝班里……
孙权只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。
周瑜方才替庞统拔高到天上的期待,也在这一眼之后摔得粉碎。
人才还没开口,孙权已经先替他定了品相。
看相用人,这一眼,便看走了。
“咳。”
孙权干咳一声,默默收回脚,重新坐回宽大的书案后。
他的手随意搭在案沿,脸上的笑意已经淡了大半。
庞统走到堂中,抱拳行礼。
“庞统,见过君侯。”
他这一礼不算失仪,却也没有刻意做出恭敬姿态。
庞统是个极擅察言观色的人。
孙权刚才停住的脚步,脸上转瞬即逝的嫌弃,以及重新坐回案后的冷淡,全被他看在眼里。
来而不往非礼也。
既然你看不上我,我又何必拿热脸去贴冷屁股?
他直起腰杆,目光扫过孙权,眼底已经添了一层冷意。
“庞先生免礼。”
孙权的语气,比方才对周瑜说话时冷淡了不止一星半点。
他下意识的甚至没有叫人赐座。
“听公瑾说,先生有大才。”
孙权翻了翻面前的竹简,语气听不出多少诚意。
但考教终归是要走个场面的。
“不知先生平生研习何等经典?又有什么治国安邦的良策,可以教我?”
这话问得宽泛,听着像是礼数周全,实则连个具体方向都没有。
不问江东内患,不问江夏战局,也不问天下形势,偏偏问他读过什么经典。
摆明了只是走个过场。
还是那种明目张胆的过场。
庞统低头看了一眼堂中地面,随后抬起头,声音平淡如水。
“统平生所学,皆是因机而变的杂学,算不得什么正统经典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至于良策……”
孙权抬眼看他。
庞统迎着他的目光,缓缓说道:
“治国安邦,无非用人唯才。君侯若能识人用人,江东自然安稳;若不能,说再多也是废话。”
话音落下,堂里的空气瞬间沉了下来。
这话里有刺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