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林阳吩咐福伯,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,目的已经达到。
没过多久,几个下人又端来一盘切好的西瓜。
几人吃着瓜,郭嘉重新把目光落到图纸和算盘上,向诸葛亮请教乘除口诀。
诸葛亮提起炭笔,在粗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归除法的要诀。
“一归如一进,见一进成十……”
他一边写,一边低声念着。
郭嘉听得认真,手指也跟着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曹操却没看口诀,而是指向纸上的借贷表格。
“澹之,这复式记账法确实严密。借贷两边相互对照,能防贪墨,也能防漏记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沉了下来。
“可真要在各郡推广,只怕阻力不小。”
林阳把手里的瓜皮丢进小盘,又拿布巾擦了擦手。
曹操会问这句话,他早有预料。
复式记账法说白了,就是一面照妖镜。
谁的手脚不干净,账面一对,便无处可藏。
地方上管钱粮的官员,州郡中的仓曹书佐,谁没在账目上动过手脚?
过去用流水账,粮食少了,可以推给鼠耗;钱财没了,可以说是战损。
只要上下打个掩护,便很难查清。
可换成新账法,每一笔钱粮都有出处,也有去向。
窟窿填不上,便得拿人来填。
“阻力自然会有。”林阳看向曹操,“子德兄以为,若丞相强行推行,下面的人会怎么应付?”
曹操双手抱胸,冷笑道:“先拖。”
“说不懂新法,迟迟不上报。再互相推诿,把账目故意弄得一团乱,让上面无从查起。”
“若逼得急了,便一把火烧了账房。账没了,自然死无对证。”
这是官场上最常见的法子。
法不责众。
只要所有人都说不会,新的规矩便只能不了了之。
郭嘉放下算盘,接过话头:“所以,此法不能一刀切。”
诸葛亮也抬起头。
“孟先生,若强行推行,许都上下必然人心惶惶。前方正和袁绍对峙,后方不可先乱。”
曹操眉头拧紧。
“不一刀切,难道就任由他们继续往粮仓里打洞?”
钱粮是打天下的根本。
一粒米,他都不愿让人白白吞掉。
林阳看着三人,慢慢说道:
“谁说要放任他们?”
“阻力大,那就把阻力拆开来对付。”
他的手指落在石桌上的账表,沿着借贷两边划了一下。
“对付那帮管账的滑头,八个字就够了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新账新法,旧账旧法。”
曹操眉头一挑。
“澹之细说。”
“丞相若下令全面改用新账,下面的官员一定会拿旧账太多、账目太乱来推脱。”
林阳语气平淡,却把其中的关窍一层层剥开。
“他们真正怕的,不是不会记新账,而是怕旧账里的窟窿被照出来。”
“既然他们怕查旧账,那就先不查。”
郭嘉手里的算盘停住。
“不查?那岂不是便宜了贪墨之人?”
“奉廉兄急什么?”林阳笑了一声,“不查,只是暂时不查。”
“从丞相下令推行复式记账法那一日起,所有仓曹、书佐,过去的旧账全部封存,仍按原来的流水账上报。”
“但从这一日起,新增的钱粮调度,不论入库还是出库,必须全部用新法记录。”
诸葛亮似乎早就明白,顺势替林阳解释。
“新账从零开始,他们便没了推脱的借口。”
“不是要他们把旧账重新改一遍,而是从今日开始,照新法记每一笔新账。”
林阳点头。
“对。”
“新账一旦运行起来,钱粮便会被锁在借贷两边。谁想再做手脚,当场就会露出破绽。”
曹操靠在方凳上,手指慢慢捋过短须。
把新旧账分开,确实能将阻力降到最低。
下面的官员只要暂时不动旧账,便不用担心旧日的窟窿立刻被翻出来。
如此一来,他们自然不会拼死反抗。
但曹操眼中的冷意没有散去。
“新账能堵住往后的漏洞,可过去丢掉的军资,也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“当然不能。”林阳拿起算盘,随手拨动几颗木珠。
“等新账运行三个月,负责记账的人都熟悉了规矩,相府便挑一批精明强干的人,拿着新法去查旧账。”
郭嘉眸光一动。
林阳的声音压低了几分。
“不必一口气查遍许都周边。”
“挑一个最肥的仓廪,或者选一个平日里名声最差的县令。封锁库房,不许进出。再把他过去两年的流水账,全部按照新法重排一遍。”
他说着,手指一拨。
几颗木珠啪的一声撞上横梁。
“两边一对,差了多少粮,少了多少钱,一目了然。”
“查出一个,便连根拔起。”
林阳盯着曹操。
“人砍头,家产充公。亏空账目和贪官下场,全部写成榜文,贴到各郡守、仓曹的门前。”
“让所有人都看看,旧账不是不算,只是时候未到。”
杀鸡儆猴。
还要挑最肥的鸡杀。
曹操沉默片刻,终于拍了一下膝盖。
“妙!”
这法子先以新旧分离稳住人心,再借新账之利回头清算旧账。
那些贪官只当自己逃过一劫,却不知道铡刀已经悬在了脖子上。
郭嘉也抚掌笑道:“先安人心,后断贪根。等他们习惯了新账,再拿新法清算旧账,这一刀落下,谁也躲不开。”
“法子是我出的,干活还得靠相府。”林阳把算盘推回马钧面前。
“查账的人若自己手脚不干净,或者被下面的人收买,那新法照样是摆设。”
曹操点头。
“比部如今办事还算利落。若丞相再派些士卒给他们,当镇得住地方。”
话说到这里,厨房门帘被人掀开。
老张端着一个大陶盆走了出来。
“家主,饭菜好了。”
陶盆里装着红烧排骨。
酱香混着油脂的肉香,很快散满了小院。
随后,几个下人陆续把饭菜端上桌。
炒青菜、炖鸡汤,还有刚烙好的死面饼。
菜色不算精致,分量却足,热气腾腾。
曹操和郭嘉忙了一下午,闻到香味,肚子立刻叫了起来。
林阳招呼几人落座。
五个人围着木桌坐下。
下人送上碗筷,又提来一壶温好的药酒。
“今日仓促,粗茶淡饭,两位兄长别嫌弃。”
曹操夹起一块排骨,咬了一口,肉已经炖得软烂,酱香直往鼻腔里钻。
他嚼了两下,端起酒碗。
“澹之这也叫粗茶淡饭,那还有何饭可称珍馐?”
林阳失笑。
这一顿饭,几人没再谈军国大事。
郭嘉问起诸葛亮正在学什么,诸葛亮只说是些统筹钱粮的小法门。
马钧则埋头吃饭。
天彻底黑下来,风比下午更冷。
曹操和郭嘉起身告辞,林阳一路送到院门口。
“两位兄长慢走。”林阳叮嘱道,“回去后,别忘了江东那封回信。”
“忘不了,回去便向丞相谏言。”
曹操摆了摆手,走出两步,又回头说道:
“澹之,过几日,等丞相把司马仲达从河内接来,我便和奉廉带他过来看病。”
“行。”林阳答得干脆,“只要他肯来,我定让他风痹去除,站着回相府。”
曹操大笑,和郭嘉上了马车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,声音渐渐远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