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降临。
下人来报,汤药已经煎好。
诸葛亮应了一声,亲自去了厨房。
客房里只点着一盏油灯。
他端着药碗推门进去,先将药碗放在桌上,又从袖中取出白日里看过的粗纸,压在镇纸底下。
做完这些,他才走到榻边。
黄月英平躺在榻上,呼吸平稳,再没有往日那种喘促。
不得不说,这些天黄月英脸上的气色也好了许多,原本瘦削的面颊,变得血肉丰满。
诸葛亮弯下腰,将她滑落的棉被往上提了提,仔细掖到肩下。
他的动作很轻。
黄月英还是醒了。
她慢慢睁开眼,转头看清来人,轻声唤道:“夫君。”
诸葛亮在榻边坐下:“可是我吵醒你了?身子还有哪里不适?”
黄月英稍稍撑起身子。
诸葛亮拿过软枕,垫在她背后,让她靠得舒服些。
黄月英笑了笑:“夫君说哪里话。自打月底,我便好了许多。如今咳嗽都少了,白日里还能和德衡讨论机关术,哪里会突然不适?”
她看向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药。
“林先生说,这是休养的关键时候,药不能断。除此之外,我早已经没有什么难受的地方。”
她理了理鬓边散发,打趣道:“林先生妙手回春,怎的夫君反倒疑起我的身子来了?”
诸葛亮也笑:“林兄的医术,我自然信得过。只是夫人醒来,我关心则乱罢了。”
黄月英看着他的脸色。
刚才掖被子时,诸葛亮的眉心还微微聚着。
她太了解自己的夫君。
“夫君可是有心事?”黄月英问,“不妨说来听听。”
诸葛亮没有马上接话。
他起身去桌上端来那碗药,先试了试温度,递到黄月英手里。
接着,他拉过一张方凳,在榻前坐稳。
“也罢。”诸葛亮双手放在膝上,“那便说与夫人听听。”
黄月英捧着药碗,一口一口喝着,静静听他说话。
“近日我在荀令君府上帮忙。”诸葛亮说起正事,语调平稳,“觉得荀令君是有大才。”
诸葛亮回想这半个月在相府处理政务的过程。
“丞相府每日文书成百上千。前方军需调度,后方屯田打理。加上这许都时不时发行的粮券,还要核对各郡上计送来的账册。若无极强的手腕,早就乱了。”
诸葛亮给出评价,“他处事极稳,统揽大局。调度钱粮时,轻重缓急分得清清楚楚。此人称得上王佐之才。”
黄月英喝完药,把空碗递还给诸葛亮,轻声问:“与夫君相比如何?”
诸葛亮拿过药碗,放回桌上。
他看着桌面的木纹,没有避讳。
“荀令君做事,总要顾及门阀。”
诸葛亮就事论事,“他常要照顾地方大族的面子。比如前日调拨汝南粮草,为了安抚当地守将,他特意多设了一道交割程序。大局稳了,但耗损也多了两成。”
诸葛亮抬起头。
“我若处之,不用这般周折。论理政安民,调配调度,我不会比他差。”
他转头看了一眼桌上压着的那张粗纸。
“若用上林兄今日给的算盘和复式账法,我在算度核查上,只会比他做得更准。这是我的长处。”
诸葛亮也没有隐瞒自己的短处。
“但荀令君深谙汉室官场法度,有大族底蕴支撑。他在朝堂上的根基,是我无法比拟的。”
黄月英点头。
诸葛亮把手离开膝盖,身子微微前倾。
“我在令君府上,未能见得曹操曹丞相。”
黄月英不解:“丞相军务繁忙,不见也属寻常。”
“所以,我之猜测是否正确,如今尚且不知。”诸葛亮看着油灯的火苗,“元直在时,我也未向他去求证。”
自打第一次见到孟良,他便怀疑这是当今丞相曹操曹孟德。
“此事若为真,那便是曹丞相有意而为之,我更不能去点破。”
黄月英点头:“若是如此,丞相自有他的深意。”
诸葛亮转头,看向正堂的方向。
“不瞒夫人,今日孟良兄来林兄府上,言行举止,我观之,怕是十有八九乃是曹丞相。”
黄月英没有插话,等着他说下去。
诸葛亮继续说出自己的判断。
“林兄虽然和我说郭睿乃郭嘉胞弟。”诸葛亮说,“但我观之,怕就是郭嘉郭奉孝本人。”
他回想起傍晚吃饭时的细节。
“孟良听林兄说出新账法时,第一反应是用这套账法去查旧账,震慑各郡守。身上那股定人生死的决断感,遮掩不住。而且他在堂上坐着,不用看郭睿的脸色,反倒是郭睿时常要留意他。这便是上下之分。”
诸葛亮又提了一句。
“郭睿听完算盘的用处,立刻联想到岁末各郡上计。这种眼界和反应,绝不是寻常幕僚能有的。他们对南阳战事的态度,也完全站在统帅的位子上。”
诸葛亮轻轻一笑。
“只不过我装作不知,也不点破。”他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,“看他们在林兄面前隐去身份,两人倒也有趣得很。”
黄月英听完这些,问出心里的疑惑。
“以林先生之智,莫非看不出蹊跷?”
林阳的见识远超常人,连这种军国大计都能随口道破,怎么会认不出曹操和郭嘉?
诸葛亮笑着摇头。
“若去仔细辨识,或有人通气,他自然一下便知。”
诸葛亮评价林阳,“但他眼中没有君臣,没有功名利禄,只有兄弟情谊。”
诸葛亮回想林阳接待两人的随性做派。
“别人看孟良,先看他是不是丞相,手握多大权柄。林兄看孟良,只看他带没带酒。所以他完全不曾往那方面去想罢了。”
诸葛亮把事情拆解开来。
“他们享受这段兄弟感情,都不用端着官场的架子。双方都不愿意打破这种相处之道,我又何必去耍此等小聪明,揭破此事?”
黄月英听明白了。
这种毫无保留的交情,若是掺杂了身份,便不纯粹了。
诸葛亮站起身,走到桌边,手指点在那张记着账法的粗纸上。
“只不过这些时日,林兄手中像是变花样般拿出许多有趣的东西来。”
诸葛亮神色郑重。
“大到能活无数流民的红薯、土豆,小到算盘、复式账法。”他转头看向黄月英,“我游历四方,遍阅古籍,却从未听说过这些事物。当真神奇。”
他想起林阳平时闲扯时说过的话。
“怕不是真如他所说,有仙人指点。”
黄月英对此并不排斥。
她身上的重病被几副草药和古怪的治法压住,这本身就不合常理。
“夫君可要留在许都,替朝廷做事?”黄月英问。
这半个月在相府帮忙,诸葛亮算是彻底摸清了曹营的底细。
若他想留,凭借现在的功底,谋个好出身易如反掌。
诸葛亮摇头。
“天时不应。”诸葛亮拆解局势,“曹孟德大势已成。此时投效,不过锦上添花。”
“地利不与。中原是世家大族的地方。各大家族早已站稳脚跟,我在这里,施展不开。”
诸葛亮回到凳子上坐下。
“人和虽在,林兄与令君皆与我交好。”他直言不讳,“但曹营文武架构已满。谋士各司其职,武将各守其防。无我显圣之机。”
他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天色。
“且蛰伏而动。”
“再待时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