该跪得跪,该站得站,该听令的别想着发号施令。人人安守本分,社会才能稳得住。
说得直白点,孔子就是想让天下诸侯重新低头,老老实实遵守周礼那一套尊卑秩序。
周天子永远是天下共主,你再强也不能用天子的礼乐,不能违抗王命,更别提动什么取而代之的心思。
同理,诸侯之下,大夫、卿士也得规规矩矩。你是个臣子,就别穿得像国君,说话像主子,心里还盘算着换块招牌。
只要上下各归其位,不僭越、不篡逆,天下自然太平,社稷自可长治久安。
将“君君臣臣”的来龙去脉掰扯清楚后,张苍继续道:“第三条,华夷之辨,尊王攘夷。”
《春秋左传正义·定公十年》有言:“华夏有礼仪之大,故称夏;有服章之美,谓之华。”
早在西周甚至更早,华夏族群就有了划分“我族”与“蛮夷”的标准——不是看血统,而是看是否奉行周礼。
礼,才是门槛。
穿衣戴冠合乎制式,言行举止遵从周礼,哪怕出身边陲,也算诸夏一员。
反之,即便生于中原,若弃礼从俗,粗野无文,照样是蛮夷。
西周末年,申侯因女儿申后被废、外孙姬宜臼遭弃,怒极反目,联合曾国与西戎犬戎,大军压境,直扑镐京。
犬戎破城,周幽王死于骊山之下。这场浩劫,震彻中原。
自此之后,周室东迁,天子威信扫地。诸侯内斗不断,篡弑频频,战乱四起。
北方山戎南下,南方荆蛮北侵,四方异族趁虚而入,华夏文明岌岌可危。
正是在这般危局中,孔子作《春秋》,高举大旗:明大一统,立华夷之防,倡“尊王攘夷”。
他要的是——华夏一体,共尊天子。无论多强,不得犯上作乱;面对外患,必须联手抗敌。
这,也成了儒家治国理念中不可动摇的一环。
太子扶苏静静听着,眉宇间若有所思,显然已将“华夷之辨”与“尊王攘夷”刻入心神。
见状,张苍微微一顿,接着道:“第四条,仁而有序,以德化民,以礼治国。”
“第五条,四维八德……”
“第六项,天命论……”
等张苍、李斯、淳于越和叔孙通把儒家治国的几大核心主张给太子扶苏捋了一遍后,正式开讲儒家经典。
六经先行——《诗经》《尚书》《仪礼》《乐经》《周易》《春秋》,一个不落。接着是“春秋三传”:《左传》《公羊传》《谷梁传》,逐字拆解,条分缕析。
六经三传刚啃完,又马不停蹄地攻下《孝经》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荀子》这些扛鼎之作。
可这课堂,压根不是什么风平浪静的讲学圣地。
儒家八派林立,各执一词,哪怕同一句话,不同门派出来说法能差出十万八千里。尤其是孟氏之儒和孙氏之儒,简直水火不容。
最热闹的,就是李斯和淳于越这对“嘴炮双雄”。
起初,身为法家实际掌旗人的李斯,根本懒得搭理淳于越。他名义上出身儒门,早早就跳船改宗法家,哪有兴趣掺和什么儒学正统之争?
可问题是,淳于越偏偏是那种一边讲课一边踩人的主儿。每讲到关键处,必阴阳怪气地点名孙氏之儒“歪解圣言”,顺带连荀子都一起贬低。
这下彻底踩了李斯雷区。
荀子可是他的授业恩师!没有荀子当年点拨,哪有他今日纵横朝堂的才识与格局?他可以弃儒从法,但绝不能容忍别人侮辱他的师父!
尊师重道四个字,刻在他骨子里。
于是李斯直接拽过张苍,淡淡一句:“你歇着,我来。”
他自己披挂上阵,以孙氏之儒传人的身份,正面硬刚淳于越。
毕竟论资历、年岁、阅历,张苍还是嫩了些,真刀真枪干嘴仗,未必压得住老奸巨猾的淳于越。
自此,东宫讲经成了每日必演的大戏——李斯与淳于越唇枪舌剑,你来我往,句句带刺,字字如刀。张苍就在后头摇旗助威,偶尔补个刀、递个话。
至于叔孙通?那家伙堪称泥塑木雕。
全程冷眼旁观,绝不掺和两派骂战,只安静讲自己仲良氏之儒的理解。被嘲讽了?不回应。被贬低了?微微一笑,点头附和:“说得是,说得是,我们这一派确实还有不足。”
有人逼问:“你说他俩谁对?”
他双手一摊:“各有高明之处,都很有道理嘛。”
九个月,就这么在吵吵嚷嚷中溜走了。
太子扶苏也终于把儒家典籍尽数吞下,融会贯通。
天幕之上,正回放着当年那一幕——“李斯”顶着孙氏之儒的名号,与代表孟氏之儒的“淳于越”激烈交锋。
现实中的淳于越瞥了一眼身旁的廷尉·李斯,嘴角一扬,冷笑出声:
“呵,看来咱们的廷尉大人,总算想明白了。”
“法家那套东西,终究上不得台面,更撑不起江山社稷。”
“所以啊,当初背儒投法,如今又幡然醒悟,重归儒门——也算迷途知返,重回正道。”
“虽是反复无常,毫无廉耻,不过……知错能改,善莫大焉。”
“只要廷尉大人真心悔过,承认法家误国,我们儒家也不是不能既往不咎。”
“只是——若要重修儒典,这次可得擦亮眼睛。”
“务必从我孟氏之儒的注解入手。”
“毕竟上回你学的是孙氏一脉,才让你误以为儒术不堪为治。”
“殊不知,那才是真正的歧路亡羊!”
“儒家经典自然能治国,可得学对了才行——真正的儒家精髓!”
淳于越话音刚落,身旁一众孟氏之儒的博士顿时哄笑响应,眉飞色舞,满脸讥诮。
有人立刻接腔,语气轻蔑:“淳于博士所言极是!若李大人有意重归儒家门墙,我等自当敞开大门,绝不拒人于千里之外。”
另一人摇头晃脑,故作大度:“廷尉大人若真心向学,愿研习正统儒经,晚生虽才疏学浅,也愿倾囊相授一二。”
“没错!唯有我孟氏之儒,才是孔门真传!孙氏之儒算什么东西?曲解经义,辱没先师!”
“孔夫子之道,岂容他们胡乱注解?真正通达圣意者,唯我孟氏一门耳!”
“李大人早年误入歧途,拜入孙氏门下,实属可惜。如今幡然醒悟,尚且不晚。”
“孙氏之儒简直是祸害英才!像李大人这等天纵奇才,竟被逼得弃儒从法,罪在孙氏!”
“早该将孙氏逐出儒门!败坏道统,蛊惑人心,留之何益?”
“不止孙氏,其余旁门左道也都该一并清除!儒门清誉,不容玷污!”
一时间,群儒鼓噪,唇枪舌剑直指李斯,讥讽之意溢于言表。
前方高台之上,秦皇嬴政眉头微蹙,目光淡淡扫过这群儒生,却未出声。
他也明白,眼下这场争执,勉强还能算是“百家论道”的范畴。言语交锋,本就是辩难常态,尚在可控之内。
这类场面,早已不是头一遭。
他可以偶尔出手护李斯一次,但次次插手,反倒折损帝王威仪,也让李斯难以立信于朝堂。
况且,以李斯之才,区区几句嘲讽,还不至于无力还击。
于是嬴政略一敛目,旋即抬眸望向天幕,似已置身事外。
然而,这群孟氏博士的狂妄嘴脸,却让满殿文武脸色阴沉。
须知秦国靠什么横扫六合?靠的就是法家之术!
朝中诸多重臣,皆出自法家一脉,视法家为立国根基。
而李斯是谁?他是大秦廷尉,是法家魁首,更是当今天下法家第一人!
如今这群儒生竟公然讥讽李斯“回归”儒门,言下之意,便是法家不过是儒门弃徒,不值一提。
这哪是辩论?这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法家的脸踩进泥里,再狠狠啐上一口!
出身法家的官员们,个个面色铁青,怒火中烧。
张苍更是忍无可忍。
于公,此刻在场诸子百家中,他是唯一扛着“孙氏之儒”名号的人——若连他都沉默,那荀子门下的正统传承,岂不就此断送?
于私,李斯是他的师兄,昔日多次护他于危局之中,外界早将二人视为一体。
如今师兄受辱,他若袖手旁观,不但旁人耻笑,恐怕连李斯都会心寒。
眼看一众法家官员与张苍纷纷起身,准备反唇相讥,痛斥群儒。
李斯却轻轻抬手,动作不大,却如刀斩浪,瞬间止住众人躁动。
他缓缓上前一步,目光扫过那群得意洋洋的儒生,嘴角微扬,语带锋芒:
“你们说你们的儒经能治国?”
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锤,砸在殿中。
“可事实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:
“法家,辅佐陛下,打下了整个天下!”
这话一出,淳于越等一众儒家博士脸上那副讥讽得意的神情,瞬间僵住,像是被当众扇了一耳光。
李斯的意思再清楚不过——你们儒家不是整天吹嘘自家学说多高明、多厉害,说什么“以德治国”“仁政安邦”,能带诸侯统一天下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