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现实呢?
不是你们儒家辅佐哪个强国横扫六合,而是他们法家,一手托着大秦,硬生生把六国碾成尘,把天下攥进掌心!
谎言伤不了人,真相才割得血肉模糊!
任你儒家如何舌绽莲花,鼓吹圣王之道,但在这乱世终章里,真正被举国奉为圭臬、化作铁血政令、最终改写天命的治国之术,只有法家一家!
秦国就摆在那里,活生生的证据!
法家敢拍着胸膛放话:
我们的道,真能让国家崛起!
真能让诸侯俯首!
真能一统山河!
那儒家呢?
敢这么喊吗?
有哪一国,自上而下全盘信奉儒术,然后强盛起来的?
有哪一国,靠儒家谋士打下江山、裂土封疆的?
有哪一国,在儒家执掌朝纲后,完成天下归一的?
一个都没有!
既然一无所有,凭什么和我们叫板?
又哪来的脸面在这儿大谈“优越”?
淳于越脸色铁青,咬牙反驳:“那是因为从无君主真正践行我儒家之道!从未有人全心信赖我儒家之士!”
“若有明君肯以儒治国,重用儒臣——”
“我儒家必能让其国运昌隆,四海宾服,一统寰宇!”
李斯眼皮都没抬,依旧慢条斯理,语气如刀锋划过冰面:
“法家辅佐陛下,助秦国一统天下。”
争辩何必顺着对方节奏走?
淳于越扯什么师承、骂他背宗弃祖,不过是想羞辱他罢了。
既如此,反手一击更狠——不争虚名,只甩事实。
看谁先绷不住。
淳于越怒极反笑,厉声道:“我儒家有孔子‘仁者爱人’‘为政以德’,可使万民自律,礼乐复兴,天下归心!”
“有孟子‘王道仁政’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’,可聚民心,得天下!”
“还有……”
他一口气罗列数十言,声调激昂,仿佛要以浩然正气压倒全场。
李斯却只是淡淡听着,待他说完,依旧云淡风轻地吐出那一句:
“法家辅佐陛下,助秦国一统天下。”
淳于越脸涨得通红,声音都开始发颤:“孔子治鲁,仅三月便政清民和,大治于世!”
李斯还是那副模样,悠悠回道:
“法家辅佐陛下,助秦国一统天下。”
“够了!”
淳于越大吼出声,几乎破音,眼中怒火翻涌,“你就只会这一句话吗?!”
围观的诸子百家博士们顿时忍俊不禁,纷纷摇头低语。
“淳于越真是惨,主动挑衅,反倒被李斯一句怼到自闭。”
“是啊,论嘴上功夫,他确实不如李斯。”
“也不能全怪他……”有人轻叹,“换成是我们,也驳不了这一句。”
“没错。各家学说纵然精妙,着书立说皆有道理。”
“可最后,真正让秦国踏平六国、终结乱世的——”
“只有法家。”
“或许……我们这些学派的主张,也能强国,也能征伐,也能逐鹿天下。”
“可说到底,这也不过是我们诸子百家的空想罢了,哪像法家,真刀真枪地把自家学说炼成了现实。”
“没错。从春秋到战国,再到如今大秦一统天下,法家用铁与律证明了一件事——推行其道,真能强国、破敌、定乾坤。”
“真让人眼热啊!”
“谁不这么想?若我们这些学派也想如法家一般,亲手验证自己的道是否经得起天下之重……”
“更别说能否助国家强盛、扫平四海、成就一统伟业,恐怕非得再等一个乱世不可——下一个春秋战国那样的时代。”
“唉……就怕我等身死之后,不到二三十年,门庭凋零,后继无人,学脉就此断绝。”
话音落下,一众诸子博士无不黯然,心头压上沉甸甸的忧虑。
他们的学说,既非如法家、墨家、农家那般广为流传,也不似儒家已成显学,更不像兵家关乎战事、不可或缺。门下弟子寥寥无几,传承岌岌可危。
说得难听点,他们都在担心:自己一闭眼,不出几载,整个学派便彻底湮灭于尘烟。
而此刻,看着几乎崩溃的淳于越,李斯却只是轻轻颔首,嘴角含笑,语气和缓得近乎讽刺:“太子扶苏曾言——‘法家,国之根基也!’”
“这话,可是天幕之上亲口所言,千真万确。”
“你们儒家,有吗?”
淳于越双拳紧握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:“如今太子已通儒家经典,深谙仁义礼治之道,很快便会明白——儒家,才是国之根本!”
李斯轻飘飘“哦”了一声,随即冷冷吐出四字:“老夫不信。”
短短一句,宛如利刃出鞘,几乎逼得淳于越当场暴起。
幸而身后一群儒家博士齐齐按住他,死死拦下。
争辩可以,嘲讽无妨,但若先动手,便是触了始皇的逆鳞,必遭严惩。
既然如此,那就等着瞧吧。
等天幕再次显现,待太子扶苏亲口说出“儒家,乃国之根基”之时,便是李斯颜面尽失、破防跪地之日!
而在讲完儒家思想之后,早已熟知前几次流程的张苍等人,照例对太子扶苏发起最终考核——这一次,主题正是儒家治国之道。
他们想看看,这位天纵之才的太子,究竟如何诠释儒家的天下观。
而这种百家思想的终章考校,自然少不了秦王嬴政亲临旁听。
原因有二。
其一,嬴政需借此判断太子对各家学说的态度与理解。若其观点与己相合,且有利于秦国未来,则可放心;若受外道影响过深,偏离法治根本,便须及时纠偏,不容其偏离大秦正轨。
其二,太子扶苏之才,举国皆知。哪怕面对最晦涩驳杂的百家言论,他也能融会贯通,推陈出新,甚至反哺创见。
那些由他提炼升华后的思想,连嬴政听了都觉醍醐灌顶,往往能触发新的治国灵感。
某种意义上,这不仅是考核太子,更是嬴政借机拓宽眼界、锤炼心智的一场思维盛宴。
除了秦王嬴政之外,章邯也立于一旁,静候着待会儿师生之间的对谈,随时准备将一字一句尽数录下,留作日后参详。
今日考校太子扶苏对儒家治国之道的理解,礼部部堂内,李斯、张苍、淳于越、叔孙通四位重臣端坐高席,居高临下。
太子扶苏则独坐其正对面,位置略低,神情肃然。
秦王嬴政默坐右侧,目光沉静,如渊似海,只听不语。
章邯退至末位,笔墨在手,准备记录.
张苍率先开口,声如古钟:“敢问殿下,如何看待孔子之‘礼’?”
“礼”之一字,乃是孔子毕生所求的核心,更是儒家治国理念的根基所在。凡论儒道,绕不开这一个“礼”字。
面对发问,扶苏并未急于应答。他低头凝思良久,似在梳理千头万绪,直至胸有成竹,才缓缓抬首,掷地有声:
“孔子之礼,是秩序,是规则,是大道。”
何出此言?
因孔子所尊之礼,实为周礼——那曾维系整个周王朝运转的根本法度。
而周礼,真的只是跪拜进退、揖让应对的礼仪规范吗?
不止如此!
它是一套覆盖天地人伦的完整体系——集法律、道德、宗法、伦理于一体,森严如网,密不透风。
上至天子祭天用几鼎,诸侯行礼站何位,城垣筑多高;
下至大夫听何种乐舞,贵族驾几匹马,百姓能做什么、不能碰什么……事无巨细,皆有定规。
换言之,周礼即规则。
它以制度之力,令天子守其尊,诸侯安其分,卿大夫尽其责,黔首各务其业,上下有序,尊卑有别,无人敢僭越半步。
如此,国可治,世可安。
故而,礼即秩序——一种能让天下井然、社稷安稳的铁律。
更进一步看,这种秩序早已渗透进日常的每一寸肌理,无所不在,无时不在。
凡人所能触及之处,皆有礼的影子。
可以说,唯独想不到的地方,才没有礼的存在。
于是,礼便不再仅仅是人为制定的条文,而是如同日月轮转、四季更替一般,成了维系人间运转的“天道”。
所以扶苏说:礼,是大道。
但也正因礼如此重要,一旦崩塌,后果便是山河倾覆。
所谓“礼崩乐坏”,崩的岂止是仪式?坏的又岂止是音律?
那是整个国家法度的瓦解,是社会结构的溃烂,是秩序全面崩溃的前兆!
当扶苏这一番见解出口,在场众人神色各异。
张苍眸光微闪,淳于越嘴角轻扬,叔孙通颔首不已——三人脸上皆浮现出掩不住的喜意。
虽同属儒门,却分不同支脉,但他们终究都是儒者。
如今太子竟如此推崇孔子之礼,等于全盘认可儒家治国之道。
若他日登基,极可能以儒术治天下。
而谁能比他们更懂儒术?谁更适合辅佐明君推行仁政?
届时,儒士必将大兴!
这是整个学派崛起的信号。
然而,唯有一人面色冷淡——李斯。
他表面挂着孙氏之儒的名头,骨子里却是法家扛鼎之人。
对于这番“礼为大道”的颂扬,他心中冷笑,不以为然。
不过,心里不认同归不认同,李斯也没当场跳出来硬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