士卒们举着牌子鱼贯而出,沿着号舍间的甬道缓缓前行。
那牌子的字迹在晨光下格外醒目,每经过一排号舍,便引来一阵低低的吸气声。
“庶矣哉!富之。教之。生财有大道:生之者众,食之者寡,为之者疾,用之者舒,则财恒足矣。”
题目一现,五千人的号舍区竟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。
随即,纷纷响起了一片自言自语的哀嚎。
“这、这是什么题目?”
“我怎么从来没见过?”
无数士子脸色煞白,攥着草稿纸的手都开始微微发颤。
这道题太怪了!
怪的他们一时间找不到出处。
与那些年轻的士子相比,那些老秀才们纷纷脸色一沉。
仿佛这道题目,是什么大恐怖一般。
他们不比那些年轻人。
他们早就将四书五经背的滚瓜烂熟。
他们在一刻,就想到了两段话的出处和上下文。
可是越是清楚,他们就越是绝望。
庶矣哉!富之。教之。出自论语。
是孔子论卫国之政,冉有问“既庶矣,又何加焉”,孔子答“富之”,再问“既富矣,又何加焉”,孔子答“教之”。
说的是先富民后教民,是仁政次第。
而生财有大道那段,是出自大学!
谈的是治国理财,开源节流。
两段话,一个论教化,一个论经济,八竿子打不着。
方言居然把它们截搭在一起,这是要考什么?
考仁政与理财的关系?
还是考富民与教化的次序?
“这题……莫非不是截书题?”一个中年秀才喃喃自语,手中的笔险些跌落。
“比截搭题更恐怖的截书题?”
“会试都不曾考过这个东西!”
“怎么会出现在乡试上?”
想到此处,不少人纷纷露出了明悟的眼神,看向方言的目光都带上了些许苦闷。
方言想要出难题他们能理解。
毕竟方言在朝中树敌众多,只有避嫌才不会被朝中御史说闲话。
然而这样避嫌,是不是太过了?
截书题,可是大齐开国到现在都没出过的!!
现在这题落在他们头上,简直是要了他们的老命!
一时间,号舍区内哀鸿遍野,不少士子抓着头发,对着题目翻来覆去地念,却怎么也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破题方向。
那题目就像一堵高墙,横亘在面前,任他们如何攀爬也翻不过去。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“我寒窗十年,今日怕是要折在这道题上了……”
“早知道这次乡试如此之难,今年就不过来参加了!!”
悲叹声此起彼伏,有人甚至伏案不起,肩膀微微耸动,也不知是在哭还是在喘。
然而,在这片哀愁之中,唯有一人的反应与众不同。
李大石盯着那道题目,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茫然,渐渐变为惊愕,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。
这题目……这题目怎么这么眼熟?
他的脑中如电光闪过,猛地想起上次从方承祖那借来的笔记。
当时他还觉得言哥儿那笔记里全是胡言乱语。
然而一看到这道题,他突然有了熟悉感。
李大石的手微微发抖。
他记得清清楚楚,方言在那财富相关上面,说过与这有关内容。
其本意就是,先给百姓创造富足的条件,然后等百姓富足了之后,开始劝学,教化百姓!
等百姓开了明智,百姓就知道怎样多增加生产,以及怎样节约。
只要办成了这些,那么就能达到长久藏富于民的目的!
这与心学的知行合一隐隐而合!
想到此处,李大石的脑中仿佛有一声震雷轰然炸开。
原来如此!
原来言哥的笔记,真是在讲科举!
只是他讲的不是寻常的八股套路,而是题目背后的“道”与“理”!
他深吸一口气,提起笔来,开始在草稿纸上快速记录。
原本空白一片的脑海,此刻竟如泉涌一般,思路清晰得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。
四书破题的思路有了!!!
在李大石奋笔疾书之际,后续的考题牌子也依次亮了出来。
五经题。
诗经:民之秉彝,好是懿德。
尚书: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,惟精惟一,允执厥中。
礼记:学然后知不足,教然后知困。知不足,然后能自反也;知困,然后能自强也。
易经:易无思也,无为也,寂然不动,感而遂通天下之故。
春秋:陨石于宋五。
这五道题目一字排开,供士子们抄录。
原本还在为四书题哀嚎的士子们,一看到这五道题,不少人先是一愣,随即露出了狐疑的神色。
这题目?
怎么与前面的四书题相差如此之大?
这些题,不都是五经里面的原句吗?
连截搭都不算!
难道方言念及同乡之谊,准备放他们一马?
贡院内那原本愁云惨淡的神色,在这一刻一扫而空。
甚至不少士子,开始面露喜色,激动的双手合十向方言那边连连作揖。
与方才的哀鸿遍野相比,简直是冰火两重天。
然而,高台之上的龚却是微微摇了摇头,露出一丝苦笑。
此时的他,目光在那些题目上一一扫过,脸上的神色也越来越凝重。
这些题目能骗过寻常人,却是骗不过他。
民之秉彝,好是懿德。
这是在隐喻,良知本在人心。
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,惟精惟一,允执厥中。
这是在隐喻,以道心驭人心,便是致良知。
学然后知不足,教然后知困。知不足,然后能自反也;知困,然后能自强也。
这是就是在通过自反与自强,强调知行合一!!
......
每一道题,每一个句子,都看似平常。
可若将这些句子放在一起,再去看那道四书截书题,整个线索便如同一根绳子,串了起来。
从富民到教民,从人心到道心,从自反到自强,从寂然不动到感而遂通,从天降陨石到心即理......
所有的题目,所有的方向,都在指着同一个地方。
心学。
龚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闭上了双眼。
这一刻,他在心中默默为这些士子们哀叹了起来。
这些孩子,还在为五经题的简单欢呼雀跃。
他们以为方言放了他们一马。
可他们不知道,真正的杀招,从来就不是截书题本身。
而是五经题!
五经题,才是方言真正的目的!
若是回答与心学无关,恐怕是拿不到好成绩。
这也没办法。
这是合情合法的!
方言是主考官。
他有资格按照个人喜好评判众人的成绩。
只要这些题目出自四书五经,谁也不能说方言的不是!
方言这是在借科举给他爹的心学扬名!
等这些士子们考完回去,不管中与不中,他们都会记住今科考题,都会去思考这些题目背后的心学。
到时候不管是在茶楼酒肆,还是在书院学堂,都会开始讨论心学。
因此,心学的火,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在湖广烧了起来。
只能说方言此子,深谋远虑。
连科举,都在他的算计之中!!
龚泽睁开双眼,目光缓缓落在那道青色身影上。
此时方言正负手而立,俯瞰着下方数千士子奋笔疾书。
看着那道身影,龚泽无奈的扯了扯嘴角。
“这小子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