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考卷的收上,贡院的内部,也开始忙了起来。
每一份卷子先由弥封官编好号,送给誊录官抄录。
抄录之后,再送于读官校对。
校对无误之后,才由各个书办,送入同考官的值房。
此时东房内,一位姓朱的同考官正将手中试卷放下,揉了揉发酸的眼角。
他今年五十有七,两鬓已白,是礼部从山东调来的老学究,治《春秋》四十余年,自认什么刁钻题目都见过。
然而此刻,他望着面前那一摞卷子,脸上罕见的露出了疲态。
“方大人出的题,也太狠了一些。”
“不止为难学子,也是在为难我们啊。”
想到方言出的那道四书题,他的眉头就紧缩了几分。
士子做题需要苦思冥想。
他们同考官阅题,何尝不是也要三思而后行?
这截书题,他们也没审过啊。
这还是第一次。
“罢了,就当是陪士子一起破题就是。”
他低声嘀咕了一句,将手伸向了旁边的考卷堆。
一份又一份的考卷在他手中溜过。
然而他的脸上,却没有一丝好改,一直是紧锁眉头。
连续看了七八份,竟没发现一份破题靠谱的。
有的牵强附会,有的干脆只谈富民不谈教化。
更有甚者,破题第一句就写“圣人言富,所以利民也”,把孔子的“富之”理解成了“让百姓发财”,格局之窄,令人恨不得破口大骂。
朱考官叹了口气,把手中卷子往旁边一搁,抬头看了看窗外。
天色阴沉,已是黄昏时分,贡院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了起来。
“今年这科,怕是取不出几个像样的了。”
他正想继续翻卷,忽然听见隔壁西房传来一声惊呼。
“快来看!!!”
紧接着,西房的门突然打开,有人快步走了出来。
朱考官愣了一会,放下手中毛笔,起身走到门口,朝外望去。
只见西房门口已经围了三四个人,都是同考官,此刻脑袋凑在一起,不知在看什么。
朱考官好奇心起,也走了过去。
“怎么了?”
只见西房的刘考官正捧着一份卷子,双手微微发颤,脸上尽是惊奇之色。
“快!快!快来看看这份考卷!。”
“这个破题,这个破题!!”
能让刘考官如此失态,显然破题非同小可。
众人连忙凑近,往那卷子看去。
只见上面写着:
破题:圣人因民庶而图富教,即大学生财之大道以富之也。
承题:盖庶而不富,则教无所施,富非其道,则财不可继。生众食寡、为疾用舒,财恒足而富教可次第举矣。
只是一眼,周考官的瞳孔就猛地一缩。
眼中尽是不可思议的神色!
“圣人因民庶而图富教”直接点明题目主旨。
“即大学生财之大道以富之也”将大学的理财之道与论语的富民之政熔于一炉。
居然有人,真的能够把这截书题给破出来了?
破的还如此完美?
“好!”周考官忍不住赞了一声。
“这个破题,简直把两截全吃透了。”
“这等见识,放在会试里也是头等功名!”
刘考官点头如捣蒜。
“确实如此,整篇一气呵成,毫无滞涩。”
另一位姓陈的同考官接过卷子,细细看了一遍,然后猛地一拍大腿。
“这等破题思路,我只在方大人的范文里见过!”
“一样的那么有灵性!”
“当有解元之才!”
一听此语众人纷纷止不住的点头。
这份卷子确实出彩,不仅破题精妙,而且文气贯通。
这还不算最重要的。
最重要的是,他们在这卷子上看到了当年方言的风采。
当年的方言,可谓是力压群雄,连夺五元,直冲探花!
天下,没有一人敢质疑方言的才华。
为何?
因为方言的范文,充满了灵性,充满了天马行空。
非普通人能够模仿来的。
这一份卷子,与方言一样,充满了灵性!!!
能写出这等文章,非方言那等天资聪颖之辈不可。
死记硬背,是写不出来的!!
“此人四书题答得如此之好,五经想必更佳,且看看他的五经题。”
刘考官说着,将卷子翻到后面。
众人屏息凝神,目光齐聚。
然而,当他们的视线落在那道五经题上时,脸上的笑意,一点一点凝固了下来。
这本考卷选的五经是《春秋》。
题目“陨石于宋五”。
众人只见那卷子上写着:
破题:星陨为石,异之也。
承题:夫石陨于宋,而书其五,圣人重天变而谨人事也。
然后便是大段的《春秋》义例堆砌,什么“天王使宰咺来归惠公仲子之赗”,什么“齐师宋师次于郎”,全是套话,四平八稳,毫无阐发。
整篇春秋题,就像是换了一个人写的。
方才还拍案叫绝的刘考官,此刻嘴巴微张,举着卷子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的表情从赞叹变成了困惑。
“这……这是同一张卷子?”
周考官人也傻了。
他紧忙上前,将卷子拿入手中,翻来覆去的观看。
编号,没错啊!严丝合缝,是一整张。
既然是一整张,怎么会与前面相差如此之大??
四书题如此有灵性,怎么到了五经题,变得如此拘谨。
给他的感觉,就是一个天才,突然变成了乞丐一般。
“不会是誊录时出了岔子吧?”有人猜测。
刘考官摇头:“编号一致,墨色一致,笔迹一致,誊录官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。”
听闻此语,众人沉默了下来。
确实。
誊录官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。
每一个,都是官场的老人。
做事极为细致。
他们可不会犯这种错误。
要是错了,朝廷恐怕会直接罢免他们的官职。
这种错,不可能犯!
一时间,众人脸上纷纷露出了难以接受的表情。
这个卷子,在他们的眼中,突然变得又香又臭!!
为什么?
为什么四书写的如此之好,五经却那么差?
一时间,让他们不知该如何评判。
给高了,对不起那些五经出彩的卷子,给低了,又可惜了这份四书题的解元之才。
就在此时,刘考官站了出来。
“诸位。”
“没啥好担忧的。”
“正所谓四书定去留,五经定高低。”
“这份卷子四书能写成这样,去留已经毫无悬念了。”
“至于五经......”
说到此处,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。
“五经定的是高低,那是主考大人该操心的事。”
“咱们做同考官的,只需把这份卷子推荐上去,至于给什么名次,让方主考该定夺。”
“你们说,是也不是?”
听闻此话,周考官眼睛猛地一亮。
“刘兄说得在理。”
“这份卷子,咱们推荐得理直气壮。”
“四书题摆在这里,谁敢说取错了人?”
众人纷纷点头。
确实如此。
其他卷子,他们是硬着头皮从烂的里面挑不那么烂的,推荐上去心里都没底。
唯独这一份,四书题明明白白摆在那里,好就是好,取就是取,谁也挑不出他们的毛病。
至于五经题为什么这么平庸,那是主考大人该去琢磨的事。
“那便如此。”
刘考官提笔,在卷面上郑重地写下一行评语,然后将卷子单独放好,准备封送主考。
就这样,这份卷子送进了方言的值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