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,1946年3月22日
军政部大楼的会议室。
吴敬中坐在椭圆形长桌的末座,看着坐在主位的陈诚部长——这位蒋介石最信任的军事将领之一,正用他特有的、带着浙江口音的官话,慢条斯理地讲话:
“雨农同志不幸殉职,是党国的巨大损失。但工作不能停,尤其是肃清匪谍、稳定地方。津塘位置特殊,美军驻扎,又是北方重要港口,不能乱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座的郑介民、毛人凤、唐纵,最后落在吴敬中脸上:“敬中同志在津塘工作多年,熟悉情况,又与美方保持着良好沟通渠道。建丰特别向我提到,津塘的稳定关乎中美合作大局,也关乎接收工作的‘示范效应’。”
吴敬中心中一震。建丰竟然直接向陈诚推荐了自己!
这说明自己通过那个老同学递过去的“情况反映”和“技术担忧”,确实引起了老同学的重视。
郑介民推了推眼镜,接话道:“陈部长说得对。敬中在津塘的成绩有目共睹。不过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“戴局长生前在津塘推动的一些‘特别项目’,比如那个‘资源再生计划’,与美军的合作深度、资金流向,都需要重新梳理评估。毕竟现在是新阶段,一切都要更加规范、透明。”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但吴敬中听出了弦外之音:郑介民想借机插手甚至接管戴笠在津塘留下的利益网络,尤其是龙二那条线。
毛人凤立刻反驳:“评估自然需要,但不宜操之过急,以免影响与美方的合作连续性。戴局长生前与美军达成的各项协议,都是经过委座默许的。我们可以派审计人员协助津塘站厘清账目,但具体操作,还是要以熟悉情况的当地干部为主。”
唐纵坐在一旁,面无表情地记录,偶尔抬眼看看吴敬中,眼里的神色耐人寻味。
陈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,一锤定音:“这样吧。敬中同志立刻返回津塘,稳住局面。局本部会组成一个联合工作组,由介民牵头,人凤、唐纵同志派人参加,下个月赴津塘,对戴局长生前特别关注的项目进行全面审计评估。在这期间,津塘一切照旧,所有人事、财务变动,需经工作组备案。”
他看向吴敬中,语气稍微温和了些:“敬中,建丰同志很看重你在敌后工作的经验,也欣赏你处理复杂局面的能力。津塘这个摊子,你要守好,更要‘理清’。哪些是党国的,哪些是个人的;哪些该继续,哪些该调整……你要有数。”
“卑职明白!”吴敬中立正敬礼,心中却如明镜:陈诚代表的是蒋介石的意志,建丰在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。自己已经被打上了“太子系”的潜在标签,而代价就是配合对戴笠遗产的“清理”。
会后,郑介民单独叫住了吴敬中。
“敬中啊,”郑介民拍着他的肩膀,语气亲热,“工作组的事,你放心,都是走个程序。你在津塘不容易,我们都知道。陆桥山是你的得力干将,也是我的同乡,他会全力配合你。至于那个龙二……”
他压低声音:“此人与美军关系太深,手里又掌握着大量物资和运输渠道。戴局长在时,还能压得住他;现在戴局长不在了,这种人……不能让他成为第二个杜月笙。你要多加约束,必要时,可以适当‘收缩’他的业务范围,把一些关键环节,逐步移交到可靠的人手里。”
吴敬中心中冷笑。
郑介民这是想吞下龙二的产业,还要借自己的手。
但他面上恭敬:“老学长放心,我知道分寸。龙二毕竟还有美军顾问的身份,处理起来需要谨慎,我会把握好节奏。”
“嗯,你办事,我放心。”郑介民满意地点头,“回去准备吧,尽快动身。津塘不能没有主心骨。”
当夜,吴敬中在下榻的旅馆房间里,接到了那个“陈先生”打来的电话。
“敬中兄,陈部长和你谈过了吧?”陈先生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,带着电流的杂音。
“谈过了。感谢建丰同志和陈部长的信任。”吴敬中恭敬道。
“信任是要用行动来维护的。”陈先生语气平静,“建丰同志对接收工作中的腐败深恶痛绝,对某些人借‘合作’之名中饱私囊更是痛心。津塘是重灾区,也是试点。你回去后,要做三件事。”
“请指示。”
“第一,稳住美军关系,确保‘资源再生计划’等合作项目在审计期间不停摆,不给美方留下‘政局影响合作’的口实。这是大局。
第二,配合工作组,但不必事事顺从。哪些账可以查,哪些线不能碰,你要有判断。津塘的稳定,比追查某些人的私账更重要——这是建丰同志的意思。
第三,”陈先生顿了顿,“那个龙二,建丰同志有所耳闻。此人能力很强,但也过于‘独立’。你可以继续用他,但必须让他明白,现在是谁在给他撑腰。他那些延伸到香港、南洋的生意,该报备的要报备,该纳入监管的要纳入监管。党国需要商人,但不需要不受控制的财阀。”
吴敬中听得背脊发凉。
建丰的触角,竟然已经伸得这么细,连龙二在香港的布局都清楚!
“学生明白。一定妥善处理。”
“好了,就这样。一路平安。”电话挂断。
吴敬中放下听筒,坐在昏暗的房间里,点燃一支烟。
南京这一趟,他彻底看清了棋局:蒋介石默许陈诚等人清理戴笠势力;建丰则想借机安插自己人,整顿贪腐,积累政治资本;郑介民、毛人凤、唐纵各怀鬼胎,争夺军统主导权。
而他吴敬中,因为与建丰的老同学关系,因为津塘的特殊位置,被选中作为一枚关键棋子——既要配合清理戴笠遗产,又要维持局面稳定,还要暗中向建丰输送利益和忠诚。
这是一场走钢丝的表演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“也好,”吴敬中吐出烟圈,眼神逐渐坚定,“戴老板的路走不通了,建丰的路……或许能走通。至少,他看起来是真的想整治这些乌烟瘴气。”
他想起自己满屋的古董,想起瑞士银行的账户,想起龙二在港岛安排的退路。
“先保住已有的,再图将来。至于龙二……”吴敬中掐灭烟头,“得跟他好好谈一谈了。”
津塘。
吴敬中返回的消息,投入本就暗流涌动的池塘。
陆桥山第一时间到站长办公室汇报工作,态度恭谨,但言辞间不时流露出“在您不在期间,站里一切井井有条”的自得。
“站长,您辛苦了。南京那边……大局定了吗?”陆桥山试探着问。
吴敬中坐在久违的办公椅上,慢悠悠地品着茶:“大局?哪有什么大局。戴局长为国捐躯,党国上下同悲。现在当务之急是稳定,尤其是我们津塘,美军看着,红党盯着,不能乱。”
他放下茶杯,看向陆桥山:“桥山,这段时间你辛苦了。不过我刚接到局本部通知,下个月会有一个联合工作组来津塘,对戴局长生前特别关注的一些项目进行审计评估。你是情报处长,要提前做好准备,该整理的档案整理好,该说明的情况准备好。”
陆桥山心中一凛:“工作组?谁牵头?”
“郑副局长亲自牵头。”吴敬中淡淡地说,“这也是对津塘工作的重视。你好好配合,这是表现的机会。”
陆桥山脸上闪过喜色。
郑介民牵头,那自己这个“同乡心腹”自然近水楼台。
他立刻表态:“站长放心,卑职一定全力配合,绝不给您丢脸。”
“嗯。另外,”吴敬中话锋一转,“马奎那边怎么样?我听说我走的这些天,他又搞了几次大搜查?”
陆桥山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苦笑:“马队长……工作热情是高的,就是方法有时简单了些。几次搜查都没什么实质收获,反而弄得商户抱怨。不过他也算是尽忠职守。”
“尽忠职守是好事,但要注意方法。”吴敬中摆摆手,“你回头告诉他,以后大规模行动,必须提前报我批准。现在是非常时期,不能授人以柄。”
“是。”
陆桥山离开后,吴敬中靠在椅背上,闭目沉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