浙江,衢州府与江西交界的崎岖山道。
春雨初歇,山路泥泞难行。一辆蒙着破旧油布的驴车,在赶车老汉沉闷的吆喝声中,吱吱呀呀地碾过深深浅浅的车辙,缓慢前行。驴车旁,跟着一对穿着重孝、神情悲戚的老夫妇,正是改换装扮后的蔡阿公和蔡阿婆。驴车上,那口特制的薄皮棺材随着颠簸轻轻晃动。
他们已经离开舟山三日,辗转换乘了两次车马,避开了主要官道和城镇,专走乡野小径。每一站都有“自己人”接应,或是指路,或是提供简陋食宿和更换的牲口,如同地下蚁群般,沉默而精准地传递着这件特殊的“货物”。蔡阿公夫妇不知晓这条隐秘网络的全貌,只知道听从每一站接头人的安排,将竹牌信物和几句暗语准确传达。
此刻,他们正按照上一站“何木匠”的交代,前往衢州城外一处名为“野柿岭”的山村,那里有一家兼营香烛纸马的杂货铺,是下一站的接应点。山路越来越偏,人烟稀少,只有林间鸟鸣和车轮碾过泥水的声音。
蔡阿婆的脚早已磨出水泡,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,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。蔡阿公不时警惕地环顾四周,手一直按在腰间藏着的短柄柴刀上。他们知道,越是这种偏僻处,越可能遇到剪径的毛贼或盘查的乡勇。
“老头子,前面……好像有座凉亭?”蔡阿婆眯着眼,指着前方山坳处。
果然,一座破败的、半边屋顶已经坍塌的野亭出现在山路拐角。亭子里,似乎有几个人影或坐或站。蔡阿公心中一紧,示意赶车老汉放慢速度。
随着距离拉近,看清了亭内是三个穿着半旧号衣、挎着腰刀的乡勇,正围着一个火堆烤着什么东西,旁边还拴着两匹瘦马。看情形,是附近巡检司出来巡山的兵丁。
“晦气!”赶车老汉低声骂了一句。
想掉头已经来不及,对方显然也看到了他们。一个领头模样的乡勇站起身,叉着腰,朝他们喊道:“喂!站住!干什么的?”
蔡阿公深吸一口气,脸上堆起愁苦,佝偻着身子走上前,颤声道:“几位军爷……行行好,我们是送……送亲人回乡安葬的,从宁波来,去玉山……”他说的玉山是江西地名,与野柿岭方向大致吻合。
“送葬?这兵荒马乱的,跑这么远送葬?”乡勇头目上下打量着他们,又看向驴车上的棺材,“路引呢?打开看看!”
蔡阿公连忙掏出早已备好的、盖着模糊印章的假路引递过去,同时悄悄塞过去一小块碎银:“军爷,路引在此……棺中乃是小老儿不幸染病身亡的侄儿,天气渐热,实在……实在不便开棺惊扰,恐有秽气冲撞了军爷。还请军爷行个方便……”
乡勇头目掂了掂碎银,又看看那口普通的薄皮棺材和两个老态龙钟、一身重孝的苦主,皱了皱眉。按规矩,可疑棺柩是要查验的,但这荒山野岭,开棺验尸既晦气又麻烦,眼前这俩老人看起来也榨不出更多油水。
“算了算了,过去吧!”乡勇头目不耐烦地挥挥手,“快点走!最近山里不太平,小心点!”
“多谢军爷!多谢军爷!”蔡阿公连连作揖,示意赶车老汉赶紧过去。
驴车吱呀着从凉亭前经过,蔡阿婆低着头,死死攥着衣角,蔡阿公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,生怕那乡勇头目突然改变主意。直到走出百十步,转过山弯,再也看不到凉亭,三人才齐齐松了口气,后背已被冷汗湿透。
“快走!”蔡阿公低声催促。秘匣仍在,但这一路的凶险,远超他们最初预计。每一道关卡,每一次盘问,都可能让一切前功尽弃。
北京,醇亲王府。
奕譞仔细读着薛超呈上来的、关于巡航遭遇及处置的详细报告,以及陈远附上的那份《靖海快艇初步协同战术构想》。报告写得很有技巧,既详实描述了事件经过和快艇的快速反应、机动优势,又处处透着“恪守规章”、“谨慎配合”、“以救助为先”的稳妥态度。而那份构想,则将快艇在侦察、通讯、袭扰、掩护等方面的潜力,与北洋现有大船、炮台体系结合,描绘出一幅“耳目灵敏、手足并用”的新海防图景,虽然许多细节尚待验证,但思路清晰,言之有物。
“好!”奕譞放下文书,脸上露出笑容,“陈远办事,果然牢靠。薛超也不错,处置得当,没给本王惹麻烦,还显出了快艇的用处。这份构想……”他指着那份条陈,“虽说有些地方看着还有点悬,但方向是对的!如今太后下旨‘整备’,这正是推广新法、增强海防的好时机!”
他看向肃立一旁的陈远:“陈远,你这构想,本王觉得大有可为。只是,李少荃那边,必定诸多阻挠。他刚得了‘整备’的实权,岂容他人插手?”
陈远微微躬身:“王爷明鉴。李中堂总揽全局,整备事宜自然由他主持。然‘整备’非止购舰练兵一端,战法革新、器械改良,亦是题中应有之义。王爷可借此‘整备’东风,以‘试验新战法、验证新器效’为名,提请太后允准,在北洋防区内,择一二要地,先行试点,总结经验,若确有成效,再行推广。如此,既顺应上意,又不与李中堂争权,只是在其‘整备’大框架下,做些‘添砖加瓦’的实事。”
“试点?”奕譞眼睛一亮,“何处试点为宜?”
“旅顺口或威海卫。”陈远早有盘算,“此二处皆是北洋要隘,驻有重兵,亦是未来可能与敌交锋之前沿。于此试点快艇侦巡、近岸协防等新法,最能检验实效。且薛超所部本就驻大沽,调往旅顺或威海‘参与防务、协同演练’,名正言顺。所需额外经费及试验支持,可由王爷‘专款’支应,不占用北洋常规饷械,减少阻力。”
这是典型的“嵌入”策略:不谋求独立建制或指挥权,而是以“参与防务”、“试验协同”的名义,将快艇小队这块“新砖”,嵌入李鸿章主导的“整备”高墙之中,在实践中逐步证明自身价值,并悄然扩大影响。
奕譞越想越觉得可行。这既能落实太后“整备”的旨意,做出看得见的“新事”,又能避免与李鸿章正面冲突,还能实际掌控一支新式力量的发展方向,可谓一举多得。
“好!就依你之议!”奕譞拍板,“本王这两日便进宫,向太后陈明此意。你让薛超做好准备,一旦旨意下来,立刻移防!还有,西山那边,与快艇协同相关的新玩意,比如那信号灯、改良的抽水机什么的,也抓紧多备一些,随队带去!”
“臣遵命。”陈远垂首应道。借“整备”之势,将快艇队推向更重要的战略位置,同时将西山的部分技术成果与之捆绑输出,这是他为数不多能主动拓展的棋路。
天津,快艇侦巡队驻地,薛超住所。
油灯下,薛超正在伏案疾书,完善那份给醇亲王的报告副本(需存档营务处)。门被敲响,进来的是营务处派来的一名书办,姓钱,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。
“薛管带,还在忙呢?罗总办让我来,问问前几天海上那事的几个细节,补录一下。”钱书办客气地说着,摊开了手中的簿子。
薛超心中了然,这是“海镜”号事件的后遗症来了。他放下笔,神色坦然:“钱先生请问。”
钱书办问了几个例行问题:发现不明船只的时间、方位、对方反应、爆炸情形、救援过程、与“海镜”号沟通内容等。薛超一一作答,与报告内容完全一致。
问完后,钱书办合上簿子,却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貌似闲聊般说道:“薛管带,你们这次处置,罗总办是认可的,说你们守规矩,知进退。不过嘛……‘海镜’号的刘守备那边,好像有些别的说法。”
薛超心中一凛,面上不动声色:“哦?刘守备有何指教?”
“指教不敢当。”钱书办压低声音,“刘守备跟罗总办私下提了句,说那艘爆掉的船,可能不光是走私那么简单,或许还牵扯些别的……海上的人,三教九流,薛管带你们初来乍到,以后遇到类似情况,还是……尽量避远些好,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。毕竟,咱们水师,首要职责是防外洋,不是管内海这些糟烂事。”
这话说得含糊,但警告意味十足。既是提醒快艇队不要多管闲事,插手某些可能涉及内部利益或阴暗面的“糟烂事”,也隐隐有划清界限、别抢风头的意思。
薛超听懂了,拱手道:“多谢钱先生提点。薛某谨记,我部职责所在,便是巡弋防区,操练新法,遇有海难依例施救,其他事务,不敢僭越。”
“薛管带明白就好。”钱书办笑了笑,起身告辞,“对了,听说王爷那边,对你们这次巡航评价不错,可能另有任用。恭喜薛管带了。”
这话半是恭维半是试探。薛超含糊应付过去,送走钱书办,关上门,脸色沉了下来。来自北洋内部的隐隐排斥和猜忌,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。“海镜”号刘守备的态度,或许代表了一部分北洋旧人对他们这支“异类”的看法。
他走到窗前,望着码头上静静停泊的四艘快艇。移防旅顺或威海的消息,醇亲王那边已有风声传来。离开天津这个北洋中枢和是非之地,前往更前沿也更纯粹的防区,或许并非坏事。至少,在那里,他们可以更专注于“试验”本身,远离这些错综复杂的人事纠葛。
江西袁州,竹溪坳,后山瀑布后的水帘洞。
这处天然洞穴入口隐蔽在常年不断的瀑布水幕之后,内部干燥通风,且有一道狭窄的天然缝隙可以观察外界,易守难攻,是一处极佳的隐秘据点。此刻,洞内已被收拾出来,储存了一批粮食、药品和武器,也临时布置了床铺和简单的桌椅。
王五和刚刚抵达的冯墨,正站在洞内一处较为开阔的地方。冯墨风尘仆仆,但精神尚可。他带来了陈远的最新指令和京城、上海方面的情况通报。
“王统领,苏姑娘,”冯墨对王五和苏文茵道,“大人判断,那件从岚屿送出的‘东西’至关重要,且运送途中风险极大。为防万一,东西一旦进入江西地界,便不再继续北送,直接转来此处,由我们接收并暂存。届时,我会在此亲自查验。”
王五点头:“已经安排好了。从衢州过来的几条路,都有我们的眼线。只要东西进入江西,我们就能知道。接到后,会立刻送来此处。这里绝对安全。”
苏文茵则更关心细节:“冯先生,那东西……到底是什么?岚屿那边有说明吗?”
冯墨摇头:“岚屿的消息极其简略,只说是‘沉船获物’。但大人极为重视,推断可能与日本侦察船有关,或许包含海图、日志甚至密码等重要情报。具体是什么,要等看到才知道。我们需做好两手准备:一是妥善藏匿,确保不泄密;二是……若有必要,需设法解读其中内容。王统领,苏姑娘,你们手下,可有懂东洋文字或熟悉海图的人?”
王五和苏文茵对视一眼,都摇了摇头。他们麾下多是武夫和匠人,识字已算不错,懂洋文尤其是日文的,凤毛麟角。
“看来,若真是东洋文书,还得另想办法。”冯墨沉吟,“或许……等东西到了,我先看看,若真是紧要却无法解读,再设法送回大人处,或另寻可靠途径找懂行的人。”
“另外,”冯墨继续道,“大人指令,南方根基需进一步加强隐蔽和自给能力,尤其是粮食储备和简易军工。朝廷‘整备’风声已起,未来局势可能更加动荡,我们要做好长期坚守,甚至……接收更多人员或物资的准备。”
王五沉声道:“明白。开春后新垦的地已经下种,山薯长势不错。后山那处小铁矿和炭窑也恢复了,可以打制些简单铁器。火药作坊一直没停,虽然产量不高,但够用。就是这懂技术、能教人的匠师,还是太缺。”
“匠师的问题,大人也虑及了。”冯墨道,“西山那边被盯得紧,核心匠师不便调动。但一些不那么敏感、或愿意南下的普通匠人,正在设法安排,会陆续送来。还有讲武堂一些因各种原因离开的学员,也可能过来。苏姑娘,到时人员的安置和整编,要劳你多费心。”
苏文茵点头:“冯先生放心,我这里都有预案。”
岚屿,东侧缓坡。
被风暴和海潮摧毁的菜畦已经重新整理过,只是土壤依旧贫瘠。杨芷幽没有急于再次播种大陆作物,而是听从了李大夫的建议,扩大了本地耐盐碱、抗风的海蓬子和碱蓬的试种面积。这两种野草虽然口感不佳,但生命力顽强,且有一定的药用和饲用价值。同时,她指导着几个半大孩子,用竹木和破渔网,在更高处的岩石缝隙间,搭建了几个小小的“悬空种植筐”,里面垫上从林间收集的腐殖土和鸟粪,尝试种植一些对土壤要求不高的野菜和草药。
“先生,这筐里的土不会掉下去吗?”一个孩子好奇地问。
“只要编得密,压得实,就不会。”杨芷幽耐心解释,“而且,放在高处,通风好,不易生虫,还能避开些咸湿的海风。你们看,这几株马齿苋,不是长得挺好?”
孩子们围着小种植筐,眼中充满了新奇和希望。这种因地制宜、顽强求生的智慧,正在通过杨芷幽的言传身教,悄然改变着岛上的生存观念。
张礁巡视路过,看到这一幕,心中感慨。他走过来,低声道:“夫人,蔡阿公那边……还没有消息传回。”
杨芷幽手上动作不停,声音平静:“没有消息,有时就是最好的消息。说明他们还在路上,还未暴露。”
张礁点点头,换了个话题:“按夫人之前的提议,我们在北边和西边又增设了两个更隐蔽的观察哨,用的都是老手。另外,那两门炮,每旬都安排人擦拭保养,演练操炮规程,虽然实弹不敢打,但架势不能生疏。”
“有劳张管事了。”杨芷幽直起身,望向西北方的大海,“我们现在能做的,就是让自己变得更结实,等风来的时候,才能站得稳。”
她不知道那件送出的秘匣会引发怎样的波澜,也不知道陈远在遥远的京城如何运筹。她只知道,在这片被迫安身的礁石上,她必须为了海儿,也为了这些收留他们、并肩求生的人,扎下根须,积蓄力量,等待或许永远也不会来的转机,或者……应对随时可能降临的更大风浪。
借朝堂“整备”之势,陈远将快艇推向前沿;借秘密网络之势,秘匣在险途中传递;借自然条件之势,岚屿在艰难中摸索生存之道。各方都在利用自己所能触及的“势”,或进或守,在这1876年动荡的春天里,奋力争取着一线生机与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