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谦益愣了一下:“那个落魄王爷?”
“对。他手里没钱没兵,空有个王爵的名号。我们给他兵,给他钱,让他去北方举旗。他一个宗室王爷登高一呼,号召力比十个士绅都强。”
“那他会答应吗?”
“他不得不答应。”马士英笑了笑,
“他在南京过得怎么样,你我都清楚。他再落魄,也是王爷,也要脸面。如果我们给他一个机会重振声威,他不会拒绝的。”
钱谦益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朱由崧那边……怎么交代?”
“我去请示皇上。”马士英说,“只要皇上点头,事情就成了。”
当天下午,马士英进宫求见朱由崧。
朱由崧正在御花园里喂鱼。
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便袍,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,脸上的眼袋和黑眼圈比一个月前又重了一些,酒色过度的痕迹怎么都掩不住。
马士英跪在石径上,把还乡团的事和郑王举旗的提议简单说了一遍。
朱由崧听完,把手里最后一点鱼食撒进池塘,拍了拍手:“郑王?那个落魄的?他愿意去?”
“臣还没跟他说。但臣想先请示皇上。”
朱由崧转过身来,假惺惺地说:“马爱卿,郑王毕竟是我朱家的骨肉,让他去北方冒险……朕于心不忍啊。”
马士英心里冷笑,但脸上却是一副恭敬的表情:
“皇上仁慈,臣深感敬佩。但眼下朝廷危难,社稷倾覆在即,郑王身为宗室,为国效力也是分内之事。若皇上心有不忍,臣可以多派护卫保护他的安全。”
朱由崧想了一会儿,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,最终叹了口气:
“那……就让他去吧。替朕转告他,朕也是万不得已。若是他平安回来,朕一定好好补偿他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马士英退出御花园,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。
朱由崧明明巴不得让朱翊铎去送死,却还要装出一副仁慈的样子。
但无所谓,反正目的达到了。他立刻派人去郑王府传旨。
传旨的太监来到郑王府时,朱翊铎正在院子里喂他那只画眉鸟。
他听到旨意,手里的鸟食洒了一地。
“王爷,朝廷有旨,请您即刻入宫。”太监尖着嗓子说。
朱翊铎心里咯噔一下。他心想,朝廷这么久不理他,现在突然来请,准没好事。
他换了一件稍微像样点的长衫,跟着太监进了宫。在偏殿见到了马士英。马士英开门见山:“王爷,朝廷有一件大事,需要您出面。”
“什么事?”朱翊铎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北方的士绅已经组织了还乡团,准备在各地起事,扰乱北军的后方。”
“但还乡团没有大义的名分,需要一个宗室王爷来举旗。您是太祖血脉,德高望重,由您来出面,名正言顺。”
朱翊铎的脸色变了。他没有说话,但心里已经骂了无数遍。
举旗?起事?说白了就是去北方送死。
北军十几万人在那里,他一个落魄王爷带着一群乌合之众去造反,不是找死是什么?
“马大人,本王……本王年纪大了,身体也不好……”朱翊铎推脱道。
马士英笑了笑:“王爷说笑了。您正值壮年,身体硬朗。再说了,朝廷已经为您准备了精兵护卫和充足的粮草,不会让您孤身犯险。”
朱翊铎张了张嘴,还想推脱,但看到马士英眼神里那一丝不容拒绝的冷意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,除非他愿意当场翻脸。但他没有翻脸的资本。
他只是一个落魄王爷,全靠朝廷的接济过日子。得罪了朝廷,他连那碗素面都吃不上。
“那……那好吧。”朱翊铎的声音很低,“本王去。”
“王爷深明大义,臣替朝廷谢过王爷。”马士英躬身行礼,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。
朱翊铎回到自己的破宅子里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。
张福迎上来:“王爷,宫里怎么说?”
朱翊铎没有回答,只是挥了挥手:“去给本王倒杯酒。”
张福犹豫了一下:“王爷,咱们家的酒……已经喝完了。”
“那就去买!”
“王爷,咱们家的银子……”
“去买!”朱翊铎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锐。
张福不敢再说,跑出去借了一钱银子,买了一壶劣酒回来。
朱翊铎坐在院子的石凳上,对着那壶劣酒,一口一口地喝着,眼睛盯着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枣树。
他想起了自己当年的生活。那时他在北方有封地、有俸禄、有几百号下人。
每天醒来,有人伺候他梳洗穿衣;吃饭时,十几道菜摆满桌子;出门时,前呼后拥,威风凛凛。
如今呢?连一壶像样的酒都喝不起了,还要被人当枪使,送到北方去送死。
他恨朱由检吗?恨。但恨有什么用?他恨南明朝廷吗?也恨。
可恨也不能当饭吃。他只能接受现实。
“王爷,您什么时候出发?”张福小心翼翼地问道。
“后天。”朱翊铎把酒壶里的最后一口酒灌进嘴里,然后站起来,走进屋里,“去收拾东西吧。”
张福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朱翊铎站在昏暗的屋子里,看着那些破旧的家具和褪色的字画,心里空落落的。
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去,还能不能活着回来。他只知道,他没有选择。
第三天一早,朱翊铎带着二十多个护卫,离开了南京。
这些护卫名义上是保护他,实际上马士英派来监视他的。
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的老兵,身手不凡,但眼神里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漠。
朱翊铎知道,这些人不会听他的命令,只会听马士英的。
他只是一个傀儡,一个被推到前面举旗的傀儡。
队伍沿着运河北上,走了半个月,到了山东境内。沿途的景象,让朱翊铎触目惊心。
他曾经熟悉的北方,已经变得面目全非。
那些曾经属于他的封地,如今被分成了一块块小块,分给了那些泥腿子。
那些曾经在他面前点头哈腰的士绅,如今逃的逃、死的死、散的散。
那些曾经在他府里当差的下人,如今有的死了,有的跑了,有的变成了农民,面朝黄土背朝天,跟那些他们曾经看不起的泥腿子一样。
朱翊铎坐在马车上,看着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农民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他恨那些农民吗?好像也不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