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只是为了活下去。
“王爷,前面就是北京地界了。”一个护卫队长策马走过来,面无表情地说,
“按计划,我们明天举旗。”
朱翊铎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。
他只是一个傀儡,一个被推到前面举旗的傀儡。他只需要站在那里,让人知道他来了,就够了。
朱翊铎当年在北方有一个庄,郑王府的附属产业之一,管事的叫冯大伟。
冯大伟当年可是个威风人物。
他管着郑王名下三千多亩地,手底下有几十个佃户、长工、家丁。
在那个庄子里,他就是土皇帝。谁敢不听他的话,他就抽鞭子。
谁敢拖欠租子,他就带人去砸锅;谁家闺女长得好看,他就想办法弄到手。
他在庄子里横行霸道,没有人敢吭声。
郑王偶尔派人来巡视,他总能准备酒菜好生伺候,王爷过问起来,他便把账目做得漂漂亮亮。
靠着这份本事,他在王府的管事位置上坐了好些年,油水捞了不少。
但朱由检上台之后,一切就变了。
郑王跑了,王府被查抄了,田地分给了农民,庄子解散了。
冯大伟一夜之间从管事变成了普通人。
他没有了地,没有了权,没有了威风,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的那些佃户们,如今成了自己的地主,不会再听他使唤。
那些被他欺负过的人,如今反过来笑话他:“冯大伟,你也有今天!”
冯大伟受不了这种落差。
他原先走到哪里都有人点头哈腰,吃穿用度都比照半个主子。
可现在,他只能住在村里一间破草房里,每天自己砍柴、自己挑水、自己做饭,连一个听他使唤的人都没有。
他以前穿绸缎,现在穿粗布;以前吃白米饭,现在吃糠咽菜。
以前出门骑马,现在走路脚都磨出了泡。
他偶尔还能梦到当年自己端坐在庄头椅子上、旁边十几个佃户垂手听令的样子。
醒来之后,就只有屋顶的窟窿和屋子里透进来的冷风。
“大伟,你以前不是挺威风的吗?现在怎么成这样了?”村里人见了他,总要冷嘲热讽几句。
冯大伟咬着牙,不说话。
他恨那些人,但他更恨这个世道。
他听说朱由检杀了无数士绅,分了无数田地,连王爷都容不下。
他恨朱由检,恨得咬牙切齿。
但他一个曾经的管事,能做什么?
他只能忍着,熬着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像一个最普通的农民一样活着。
这一天,冯大伟正在地里干活,忽然听到村里有人喊:“王爷回来了!郑王爷回来了!”
冯大伟手里的锄头掉在了地上。他抬起头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郑王爷!郑王爷回来了!就在村外!还带着兵呢!”
冯大伟扔掉锄头,撒腿就跑。
他跑了三里地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终于看到了村外的那支队伍。
队伍不大,只有二十多个人,但领头的那辆马车上,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蟒袍,戴着四方平定巾,虽然风尘仆仆,但那种气度,一看就是贵人。
冯大伟认出来了,那是郑王!
他以前远远见过几次王爷,虽然从来没有资格跟王爷说上一句话,但那副面容他认得。
“王爷!王爷!”冯大伟扑到马车前,跪在地上,嚎啕大哭,“小人冯大伟,给王爷请安了!”
朱翊铎正靠在马车里打盹,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吓了一跳。
他掀开帘子,看着跪在地上的冯大伟,想了半天,才模糊记起这个人的面孔:
“你是……冯大伟?”
“是!是!小人冯大伟!以前是王爷庄子里的管事!王爷您还记得小人!”
朱翊铎点了点头,看着他满身泥土的样子,问道:“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?”
冯大伟哭得更大声了:“王爷!您走了之后,咱们的庄子就散了!地也被分了!小人什么都没有了!”
“只能种地,种地,累死累活,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!王爷,您可算回来了!小人愿意跟着您干!上刀山下火海,小人绝无二话!”
朱翊铎看着冯大伟,心里忽然有些触动。
他原本以为,自己回到北方,不会有人愿意追随他。
没想到,还有人记得他,还有人愿意跟着他干。
“起来吧。”朱翊铎说,“本王回来了。从今天起,你还是本王的管事。”
冯大伟激动得浑身发抖,连着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都磕出血来了:
“谢王爷!谢王爷!小人这条命就是王爷的了!”
朱翊铎看着跪在地上的冯大伟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。
他本来只是被逼着来的,举旗当个傀儡。但看着冯大伟这副忠心耿耿、走投无路的样子,他忽然生出一丝不甘。
他不想再当一个被推在前面的傀儡了。他想做点什么。哪怕只是做给别人看。
“传令下去,明天天亮,举旗。”朱翊铎说。
“遵命!”
冯大伟站起来,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泥土,脸上露出一副狠厉的神色,像是要把这几年的憋屈全都吐出来。
他知道,他的苦日子,总算到头了。不,才刚刚开始——他要让当年欺负他的人,全部还回来。他冯大伟,要重新做回那个说一不二的管事爷了。
他站在王爷的马车旁边,对着远处的村庄,露出了一丝狞笑。
那笑容里,有着一个落魄已久的人,忽然抓住救命稻草时的全部狠劲。
第二天天亮,朱翊铎在村口的空地上举起了旗帜。
那是一面红色的旗帜,上面绣着一只五爪金龙,龙爪下踩着一轮红日。
这是郑王的旗号,也是大明宗室的标志。
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,猎猎的旗帜像是一团火,点燃了周围那些心怀不满的人。
冯大伟站在朱翊铎身后,穿着一身洗干净的粗布衣裳,但腰板挺得笔直,像是要把这几年的憋屈全都撑直。
他的手里握着一根长矛,虽然笨拙,但他握得很紧,像是握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。